崇祯元年，四月二十二。
残阳如泼血，将紫禁城重重殿宇的琉璃金瓦染成一片森冷的暗红。
乾清宫西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披着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惨白削瘦的手指按在御案那一封摊开的捷报之上。
这是辽东巡抚与辽东监军太监联名发来的蒲河之战的详细捷报。
崇祯帝看向站在御阶下的内阁首辅李标与兵部尚书王在晋，冷声问道：“蒲河大战之前，兵部给辽东拨付了多少柴油？户部划拨了多少精铁？”
兵部尚书王在晋躬身道：“回陛下，去岁入冬，因陕西流寇逼近西安，户部度支奇窘……辽东战备柴油，实拨……不足三成；生铁……未发一斤。”
“不足三成！？未发一斤！！？”
朱由检豁然起身，怒道：“没有油，没有铁！兵部卡着他的脖子，工部收了他铁岭卫的图纸！可他凭着四辆破车，斩了四千八旗，还生生挖了黄台吉的一只眼！！”
“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他郑玄博手里烧的到底是大明的柴油，还是他自个儿私炼的神仙水？！”
“他手底下的战车到底是世宗皇帝传下来的神机，还是他郑家藏在辽东、随时能杀进山海关的妖兵？！”
殿内一众朱紫大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站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垂目敛息，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万岁爷息怒……辽东总归是胜了，建奴受此重创，数年内无力大举犯边。朝廷若不重赏，恐寒了九边将士的心……”
“赏！朕当然要赏！朕不仅要赏，还要重重地赏！！”
朱由检嘴角带笑，眼中泛起一抹幽深的寒芒，沉声道：“拟旨！辽东参将郑玄博，忠勇无双，挽狂澜于既倒。于蒲河之战，立下大功，论功官升辽东总兵，爵升威远侯，世袭罔替！加太子少保，赐飞鱼服、蟒玉带，黄金八百两，白银五千两！”
兵部尚书王在晋闻言一惊道：“陛下，万历朝以降，边将封侯者唯有戚、李两家，这般厚赏……”
“朕还没说完！”
朱由检坐回龙椅，语气森冷道：“令御马监掌印太监王德忠，领锦衣卫前锋营千户陆铮，带校尉两百，持节前往铁岭卫‘代天犒军’，即日起常驻辽东工坊，总督神机战车之营造与秘方勘验！”
“另……着礼部勘核，威远侯功勋盖世，其嫡长子郑继功英姿初成，朕心甚慰。着其于三年内除服入京，袭锦衣卫正千户，入大汉将军班次，随侍御前宿卫！”
皇帝此话一出，满殿文武皆惊。
明升暗降，内监夺权，锦衣卫入驻监视工坊。
再以皇恩浩荡为名，将郑家的嫡长子，生生圈入了紫禁城的质子名单！
……
五月初三。
辽东，铁岭卫。
威远侯府中堂，香烟袅袅。
明黄色的缎匹在案头散发着刺目的光泽，五百两金铤码放得整整齐齐，映照着正堂上一副崭新的黑漆泥金大匾“威远侯府”。
前来宣旨的御马监太监王德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茶盖，尖声细气地笑着：“侯爷，大喜啊！万岁爷对您可真真是圣眷正浓！开国两百年，有几个边将能在这年岁晋封侯爵、加太子少保衔的？往后这辽东地界，可全仰仗侯爷的铁腕了。”
正堂之下，郑玄博一身绯色绣白鹿袍，腰系御赐玉带，单膝跪地，双手平托接过那道沉重如山的圣旨。
“臣郑玄博……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沉稳、苍凉，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听不出半点波澜。
但在他身后，肃立的诸将眼中却没有半分喜色。
副将陈大河低着头，双手攥紧成拳。
五千两白银，八百两黄金。
可随圣旨一同到来的兵部公文里，清清楚楚写着：关内饷银吃紧，辽东车营开春柴油配额依然削减三成！
还有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此时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跨进铁岭卫后山工坊，美其名曰“钦差护卫”，实则全天候封锁了机修房！
“侯爷，咱家临行前，万岁爷还有口谕。”
王德忠站起身来，凑近了郑玄博两步，那张涂着白粉的脸上挤出似笑非笑的褶子，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垂询，蒲河一战，侯爷所用破虏奇方，那等能在严寒中令战车死而复生的‘还阳神液’与高压油嘴图纸……不知何时能呈送京师兵部，由内廷工坊刊印，以备九边推广啊？”
索要图纸！
甚至连蒲河那场绝密逆洗的碱水药方，都成了朝廷眼中必须刮骨抽髓挖出来的战利品！
郑玄博缓缓抬起头，那张如刀刻般的坚毅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回公公的话。蒲河绝地还阳，乃是臣情急之下，以草木生灰沸水强灌油道，侥幸冲散焦渣，全凭天意神明护佑，并无甚机密神方。至于图纸……工坊残破，当日草图早已毁于战车大火，臣正着工匠竭力补绘，容臣稍候呈报。”
王德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冷淡了三分。
他深深看了郑玄博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道：“侯爷是聪明人，自当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万岁爷的耐心……可向来不多。”
说罢，拂尘一甩，带着锦衣卫缇骑扬长而去。
……
中堂之内，寂静无声。
十三岁的郑继功站在屏风旁，少年人身姿挺拔，看着那块明晃晃的侯爵金匾，眼中跳动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骄傲。
他喜形于色道：“爹封侯了！咱们郑家是侯门了！待两年后孩儿入京入锦衣卫宿卫御前，定为爹在大内争一口气！！”
一旁十二岁的郑继成拉了拉郑继功的衣角，稚嫩的眉宇间凝着一抹阴霾道：“大哥……方才那个太监看咱家库房的眼神，像极了林子里盯住羊圈的野狗。”
郑玄博一言不发。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那身御赐的飞鱼锦袍穿在他魁梧的铁骨之上，不仅没有半点威风，反而像是一副紧紧箍住骨肉的带刺铁枷。
“都退下。”
郑玄博转过身，背对着满堂儿女，声音嘶哑得可怕：“今日起，闭门谢客。谁也不准碰前线拉回来的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