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
书房内的油灯如豆，窗外刮起了初夏沉闷的干风。
案几上，没有美酒，也没有金银。
唯有两件自蒲河冰原上拖回来的残破零件。
一截彻底炸裂、膛线被烧成焦炭的铜铁复合炮管，以及一块从五号战车侧翼拆下来、被金国重矛生生扎穿出一个大洞的冷锻寸半生铁板。
郑玄博独自坐在阴影中，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锉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机械地刮擦着生铁板断面上的粗大晶粒。
灰白色的铁屑簌簌落下。
二十八岁的威远侯，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蒲河大胜的荣光散去，留下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明军的战车胜在暗门，而不是胜在硬实力！
炮管是用生铁包熟铁浇铸的，打完二十发子炮便过热形变，第三十发当场炸膛，崩死了他两个最好的炮手。
车体装甲用的是民用铁料冷锻，根本挡不住八旗军居高临下的重型破甲铁犁！
没有合格的装甲钢，没有耐高压的高寿命炮管！
下一次，如果黄台吉解决了引擎问题卷土重来，大明车营拿什么去挡？！
更何况紫禁城那柄名为“封侯”的软刀子，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甚至瞄准了他的嫡长子郑继功！
“咕咚。”
郑玄博抓起桌上的冷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呛入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撕扯的咳嗽。
“咳咳咳……噗！”
他用帕子捂在嘴角，再摊开之时，上面赫然多了一口混杂着机油黑灰的暗红血痰。
连年的恶劣废气与重压，已经开始在他的肺腑深处，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暗伤。
“爹，劣酒伤肺，莫要再喝了。”
一声清澈的稚嫩童音，突兀地在书房门口响起。
郑玄博急忙把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八岁的郑继业正站在门槛前，他穿着一袭宽大的深灰布衣，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立在黑暗与烛光的交界处。
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晕下，倒映着案几上的断裂炮管与生铁残片。
“继业来了。”
郑玄博皱了皱眉，眉宇间的杀伐之气下意识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温声问道：“这么晚了，为何不睡？”
郑继业没有回答。
他迈着无声的小步，走到案几前，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块被刺穿的生铁板断口上。
随后，他的指尖缓缓抚过粗糙脆裂的断面，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含碳太高，晶粒粗大，硫磷偏析，受力即脆断。”
郑玄博盯着眼前的八岁稚子，沉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郑继业目光直刺郑玄博的心底深处，没有任何闪躲，反问道：“爹，白日里太监送来的圣旨，你信吗？”
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窗外树影摇曳的沙沙声。
郑玄博的呼吸粗重起来，声音沙哑道：“那是天恩……为人臣子，岂有不信之理？”
“天恩？”
郑继业嘴角泛起一抹嘲讽，开口道：“若真是天恩，为何金银绸缎堆满堂，对方对柴油生铁却只字不提？”
“若真是天恩，为何锦衣卫的暗桩把工坊围得水泄不通，连一颗螺栓都要登记在册？”
“若真是天恩……为何要让大哥在三年内除服入京？！”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碎了郑玄博心头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住口！！”
郑玄博豁然站起，宽阔的身躯如同一座阴云般压下来，低声道：“你才八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的？！张先生？还是大河？！”
面对百战名将的威压，郑继业立在原地，身形未曾动摇分毫。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痛苦挣扎的大明忠臣，眼神中唯有无尽的悲凉与怜悯，淡然道：“没人教我。三岁时我看辽东军籍，四岁时我看九边饷册，七岁时我在机修房画双缸喷油嘴……你真以为，这辽东只有你一个人在看着这栋即将倒塌的大厦吗？！蒲河大战前一夜，黑松洼崖底下送下来的生石灰与高纯碱水，字条上的笔迹……爹，你当真认不出来吗？”
郑玄博的声音颤抖得近乎不成声调，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救了我……救了全军车营的人……果然是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郑继业没有退，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郑玄博那只剧烈颤抖，满是老茧的大手，温声道：“爹，无论如何，这一世，我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身上流着你的血，这一点生生世世不会变。”
“大哥想当大明的忠勇虎将，二哥想给大哥当一辈子的盾，他们不懂政治，不懂这龙椅上的皇帝到底有多害怕我们郑家。”
“我懂。”
郑继业仰起头，用主宰天下的霸道语气，继续说道：“皇帝用侯爵当牢笼，我们便在牢笼里磨刀。皇帝派锦衣卫当眼睛，我们便把他的眼睛挖瞎、炼成自己的影子。爹，你继续当你的大明忠臣，去守你的边关，去扛这天下的风雪——”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血、那些杀人的刀、那些朝廷不给我们的装甲钢与重型机床……”
“我会替你造！”
郑玄博僵立在原地，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妖孽般的幼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一生，杀过建奴，斩过悍匪，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灵魂被彻底洞穿与震撼。
良久之后。
郑继业松开了郑玄博的手，转身向着门外的浓黑夜色走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书房内呆立的郑玄博，掷地有声地说道：“忠臣的尊严不该被践踏！爹，请你务必多保重身体。再给我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我会让当年嘲讽你的衮衮诸公，在未来都只能仰视你！”
……
西跨院，后花园的枯井暗道旁。
夜风呼啸，吹动着荒草。
郑继伟裹着一袭漆黑的夜行衣，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般隐匿在假山阴影中。
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站着四名目光凶悍、身材精瘦的辽东夜不收死士。
伴随着微弱的脚步声，郑继业自阴影外缓步走入。
郑继伟急忙躬身抱拳，粗犷凶悍的少年面孔上，露出了狂热的敬畏与臣服。
“都办妥了？”郑继业面容漠然地问道，脸上重归冰冷如铁的帝王之相。
“办妥了！”郑继伟压低嗓音回道。
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接着补充道：“锦衣卫安插在城南车马行的三个暗桩，底细全被我们摸清了！今夜子时，他们往京师放飞的第二只信鸽，已经被我亲手用无羽箭射了下来，信筒在此！”
郑继业没有去接信筒，而是淡淡地说道：“很好。”
他看着眼前的亲兄长，以及那四名暗刃死士，缓缓开口，定下了未来令整个神洲天下闻风丧胆的渊影铁律：“三哥，从今夜起，你们脱去军籍，暂时在宗谱上隐去姓名。你们是潜伏在深渊里的影子，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第一柄暗刃，故名‘渊影’。”
郑继业目光如冰，投向北方，下达了建立特务帝国的第一个杀戮敕令：“封锁锦衣卫所有眼线！联络关外黑市，哪怕用黄金去砸，三个月内，我要十万斤宣大磁铁精矿、三万斤耐火黏土，运抵黑松洼隐蔽窑厂！”
“谁敢阻截，无论官匪、无论锦衣卫还是内官……”
他轻轻抬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