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一月十五。
铁岭卫的大雪落得铺天盖地。
城南官道之上，三十匹浑身覆着薄霜的神骏健马踏雪疾驰，马蹄铁包裹着浸油麻绳，在冻硬的泥泞里踩出一行行森严规整的梅花印。
三十名骑士清一色身着猩红销金斗篷，腰间都挎着精钢铸就的狭长绣春刀。
为首之人头戴玄色貂皮暖帽，面容枯瘦，颌下一缕山羊须，一双下垂的三角眼里满是阴冷审视的凶光。
他叫李寒，乃是大明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
“停！”
李寒在距铁岭卫南门百步处猛然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鼻腔中喷出两道滚烫的白气。
他抬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阴鸷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宛如生铁浇筑的要塞雄城。
城头上，数十名身披厚实羊皮袄的大明辽东战卒手持燧发迅雷铳，默立风雪之中，眼神冷冽如刀，没有半分内地卫所军户的卑微与慌乱。
城门两侧，两具被拆除履带、架设在花岗岩底座上的重型大口径机动铳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长空，机体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废气残味。
“哼！”
李寒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位异姓王的封地！”
他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压低斗笠说道：“千户大人慎言，监军高公公已在帅府前堂候着了。”
两刻钟后，威远侯府正堂。
盆中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浪翻滚，却驱不散堂内那股凝固如生铁般的窒息杀气。
郑玄博一身镔铁锁子甲，大马金刀坐于正中帅案之后，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长子郑继功身着御赐锦衣卫正千户飞鱼服、次子郑继成一身兵部官服，二人按刀肃立于郑玄博身侧，少年英武，杀气隐隐。
监军太监高起潜捧着青花瓷茶盏，斜倚在暖榻之上，眼皮半耷拉着，宛如一尊假寐的泥菩萨。
“卑职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寒，拜见威远侯！”
李寒快步入堂，撩袍行礼，口中称卑职，身子却仅仅微躬，双膝未曾弯曲分毫。
他不等郑玄博说话，径直起身，自怀中捧出一道盖着大印的文书，当众一抖道：“奉圣上旨意、兵部公文！陛下深念辽东铁马神勇，特敕锦衣卫缇骑入境，清查辽东战车原案、工坊火药库房，并调阅所有改良机芯、悬挂部件及油料配给底册！即日起，铁岭卫一切军需出入，皆需北镇抚司钤印备存！”
李寒此话一出，堂下一片死寂。
站在帅案旁的郑玄博庶次子郑继成年轻气盛，眼底当场燃起熊熊烈火，踏前一步厉声喝道：“荒谬！蒲河之战过去还不到三年，建奴在盛京枕戈待旦！图纸乃是边防死穴，全军战车每日拆检保养皆在瞬息之间，若事事等你们北镇抚司画押，鞑子打到城下，咱们拿什么去御敌？！”
“放肆！！”
高起潜猛地将茶盏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尖细的嗓门骤然拔高，厉声道：“小百户好大的胆子！圣上要看自家工坊的账目，倒成了你们郑家的私物不成？！侯爷，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大明武官？！”
郑玄博缓缓抬手，制止了次子郑继成的喝骂。
这位辽东铁壁缓缓抬起眼皮，两道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骤然落在李寒脸上。
刹那间，李寒只觉一股尸山血海中冲杀出的腥风扑面而来，背脊骨瞬间泛起一层透骨的冷汗，按在绣春刀柄上的五指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千户。”
郑玄博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回荡：“工坊外库账目、柴油进出消耗、铁料木炭底册，今日申时之前，本侯自会命中军造册送往驿馆。但内库机工乃先帝与兵部锁封之绝密，非兵部尚书亲临、无枢密虎符勘合，纵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至，亦休想踏入半步。”
话音一落，他大袖一挥道：“送客！”
李寒面色青白交替，皮笑肉不笑地咬牙拱手道：“卑职告退！不过……临行前，卑职尚有一物，奉圣上口谕，交予大公子！”
李寒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双手递向侍立一侧的郑继功。
在递过去的同时，木匣自动弹开，内里赫然铺着明黄色的绫罗，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柄镶嵌七星宝玉的纯金鞘御林短刀，刀柄上刻着两行令郑继功眼皮狂跳的行草御笔：“克绍箕裘，大明玉柱；朕之卫霍，当在少年。”
李寒眼中闪烁着淬毒的光芒，紧紧盯着郑继功，高声道：“此刀乃圣上潜邸所佩之刃，望大公子恪守臣节，早日克期赴京，入乾清宫宿卫龙榻！”
郑继功面对天子所赐之物，不得不跪倒在地，捧过宝刀，叩首：“臣……郑继功，谢主隆恩！誓死报效陛下！”
旁边的郑玄博盯着那柄刺目的天子御刃，掌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剧烈凸起，一颗心直直沉入了无底深渊。
这是崇祯用天子恩荣，在郑家骨肉至亲之间，硬生生楔入的一枚见血封喉的毒楔子！
穿堂风呼啸而过。
东侧抄手游廊的阴影拐角处，十岁的郑继业正靠在四轮木椅上，冷眼注视着李寒阴笑离去的猩红背影，又看了一眼捧刀如痴的大哥郑继功。
“借天恩以离父子，赐御刃以锁忠魂。”
郑继业在心底深处，泛起一丝冰冷的哂笑：“崇祯，你这手烂透了的离间权术，在万历朝便已被玩烂了。你想借郑继功的手来割辽东的喉咙？那便看是你锦衣卫的驾帖硬，还是我渊影的手段硬！”
……
崇祯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初春的辽河仍未完全开封，黑褐色的冰凌与泥泞混杂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腥腐气。
太阳落山之后。
铁岭城，望海客栈后院。
这里是锦衣卫千户李寒的秘密住处。
后院柴房之内，油灯如豆。
李寒身披鹤氅，正阴沉着脸听着面前一名身穿辽东军服的低阶把总密报。
“回千户大人……小人探查了整整三月，终于摸出些门道！”
把总谄媚地压低声音，满眼贪婪道：“郑玄博那老匹夫，确实将真正的机密藏在鞍山千户所的后山！每个月朔望之夜，都有一队蒙着帆布的重载大车自鞍山千户所城西门出城，绕过官道，直奔鞍山大石桥深山！那地方戒备森严，守兵皆是侯府亲兵哑巴，里面定然藏着私铸的火器重炮与私炼硬钢！只要大人带兵围了那里，人赃并获，便是谋逆大罪！！”
“好一条大肥鱼！这件事你办的好！”
李寒眼中暴射出嗜血的精光，抓起桌上一锭五十两的雪花纹银塞进把总怀里，沉声吩咐道：“明夜子时，你亲自领路，本千户会带十六名缇骑精锐潜入大石桥！只要拿到谋逆铁证，本千户保你连升三级，入京吃皇粮！”
“谢千户大人提携！小人这就去备马！”
把总喜不自胜地揣起银子，哈着腰退出柴房，从后门离开了李寒的秘密住处。
然而，就在他远离望海客栈后院，拐入后巷阴影的刹那，头顶黑沉沉的枯杨树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咕咕咕”的鸟叫声。
把总心头猛然一跳，刚欲按上腰间佩刀。
“嗤！！”
一道极其细微、快逾闪电的黑影忽然自巷子杂物堆里暴射而出！
没有风声与金铁交鸣之声！
一把寸许长、通体经过黑漆钝化消光的三棱透甲锥，宛如鬼魅之牙，精准无比地自把总咽喉下方的软骨缝隙逆向刺入，顺势横向一拧！
“呃……喀……”
把总双眼暴突，喉管瞬间被彻底绞碎，所有的惨叫生生化作了胸腔里涌出的血沫！
他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面孔，整个人便被一只犹如生铁浇筑的臂膀死死勒住脖颈，无声无息地拖入了杂物堆之中。
随后，十二岁的郑继伟缓缓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少年一身紧窄的夜行黑衣，脸上涂满了黑灰，眼底尽是择人而噬的残忍与杀意。
在他身后，十五岁的渊影死士韩烈面无表情地拔出三棱锥，在把总身上擦去黏稠的黑血。
而在韩烈身后，还蹲伏着四名身形瘦小、目光冰冷如毒蛇的少年。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扣着微型暗弩与吹管，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死寂。
“搜身。”郑继伟漠然下令。
韩烈手法极其熟练地翻开尸体的衣襟，除了搜出那五十两尚带着体温的官银之外，还从尸体的内衫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画着大石桥路线的细绢草图！
随后，韩烈火速将绢图递呈到了郑继伟手中。
郑继伟迅速看了一眼细绢草图，然后将其收入袖袋，接着反手从怀里抽出一封用朱砂封蜡、写着金国满文与晋商范永斗密印的信件，面无表情地塞进了把总尸体的怀中，同时冷冷地道：“四弟说，既然李寒要查谋逆，那咱们就送他一个通敌的大功劳。”
“韩烈，你带两个人，把此人的尸体挂在铁岭卫北城门楼上，胸口再挂一个木牌，牌子上用刀刻上‘通鞑者死’四个字！”
“诺！”
数道鬼魅般的瘦小黑影在夜色中倏然分散，转瞬融化在漫天飞雪之中。
为了争功，高起潜肯定会派人将此人的尸体夺走，郑继业伪造的密信自然会落到高起潜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