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柴桑,雾气还没散尽,驿馆的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步练师来的很早,这几天都是她把步家的厨子带过来做饭,以防意外,
今天是第三天了。
吴侯给的三天期限,今天就到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苏珩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步练师正好在吩咐厨子放下菜退下,看到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郎,你醒了,快趁热吃。
苏珩走到石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几碟小菜,又看了看步练师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就明白了,这姑娘,怕是一夜没睡好。
步练师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苏珩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她:
怎么了?粥不合口味?
步练师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颤:
苏郎,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苏珩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婉儿,你看着我。
步练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苏珩认真地说:
你记住,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苏珩这辈子,非你不娶。
步练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担心。
苏珩笑了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放心,我苏怀璋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今天去我去吴侯府一趟,就回来陪你吃饭。
步练师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就你嘴甜。
两人正说着,关兴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轻咳了一声。
先生,元福叔那边都安排好了。
苏珩点了点头,松开步练师的手,站起来。
步练师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整理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苏珩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别怕,等我回来。
步练师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苏珩走出驿馆,上了马车,关兴坐在车辕上,周仓带着几个校刀手远远地跟在后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吴侯府去,苏珩靠在车厢里,摇着羽扇,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
马车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
关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先生,鲁子敬先生的车驾在前面,说是想请您喝杯茶。
苏珩嘴角微微上扬。
鲁肃?来得正好。
苏珩掀开车帘,看到鲁肃站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前,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怀璋,正巧遇到,陪我喝杯茶如何?
苏珩下了马车,笑着说:
子敬兄相邀,珩敢不从命?
两人在茶摊的小桌前坐下,鲁肃给苏珩倒了一杯茶,手指微微发抖,茶水都洒出来一点。
苏珩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端起茶杯吹了吹。
鲁肃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苏珩,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怀璋,三天到了,你可想好了?主公那边……可是望眼欲穿啊。
苏珩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子敬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鲁肃一愣,随即笑了笑:
我觉得……你应该答应。主公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
苏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子敬兄,瞒人瞒不识,骗我就没必要了。吴侯是真心实意想留我,还是真心实意想拿我制衡公瑾,你我心里都清楚。
鲁肃的笑容僵在脸上,端起茶杯喝茶掩饰,结果被烫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苏珩差点笑出声,心想这鲁子敬也有今天。
不过他也没继续逼问,话锋一转:
不过,我确实打算答应。
鲁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你……你说什么?你要答应?这.....这真的太好了!
苏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不呢?吴侯的妹妹,容貌出众,身份尊贵,我苏珩虽然叫做逍遥侯,其实与一介白身没区别,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倒是子敬兄,你好像不太希望我答应?
鲁肃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是希望苏珩来的,本来想着苏珩过来和周瑜形成一个平衡,可是现在如果苏珩入赘江东,周瑜的作用在哪里,再加上现在周瑜和世家的矛盾,那他就危险了,
但他又不能明说,只能干笑着说:
哪里哪里,我是替主公高兴,替你怀璋高兴啊!
苏珩笑了笑,也不戳破他,站起来:
子敬兄,茶也喝了,我该去吴侯府了,不然吴侯该等急了,不把妹妹嫁于我那可就亏大了,
鲁肃也站起来,拱手:
怀璋请便。
苏珩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往吴侯府去。
鲁肃站在茶摊前,看着苏珩的马车远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苏珩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人不放心。
……
吴侯府,议事厅,有意思的是诸葛瑾与顾雍也在,
孙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他怕苏珩拒绝。
就在这时,亲兵进来禀报:
吴侯,苏先生到了。
孙权精神一振,连忙说:
快请!
苏珩走进议事厅,行礼:
吴侯。
孙权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
怀璋,三天到了,你可想好了?
苏珩不紧不慢地说:
吴侯,我想好了。我愿意娶孙仁小姐。
孙权大喜,一拍桌子站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里有多高兴。
诸葛瑾坐在旁边,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不对。
太不对了。
苏珩这个人,他多少了解一点。
此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骄傲得很,绝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这里面一定有诈。
但诸葛瑾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苏珩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孙权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过很快又恢复了: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依你。
苏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婚事需要等汉中之战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不想因为婚事耽误了北伐大事。
孙权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北伐才是头等大事。
苏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需要先回荆州禀报卫将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然父母双亡,但卫将军是我主君,我不能不禀报他就私自答应。
孙权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诸葛瑾。
诸葛瑾微微点头。
孙权这才说:
这个……可以。不过此事不用你舟车劳顿去禀报,关兴不是在嘛,让他去,我这边让子瑜和他一起去,
苏珩也懒得和他拉扯,直接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希望吴侯能让步骘先生主持婚事。毕竟,子山兄之妹与我有旧,由他主持,我心中稍安,也算是步家出来证明不是我始乱终弃!
孙权和顾雍对视一眼,顾雍嘴角微微上扬,他听出来了。
苏珩这是要把步骘架在火上烤。
步骘对主公忠心耿耿。但他妹妹和苏珩有感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现在主公让苏珩娶大小姐,又让步骘主持婚事,这等于让步骘亲手把自己的妹妹推到一边,去成全主公的野望,步骘如果尽心尽力,说明他对主公忠心耿耿,如果推三阻四,说明他心有芥蒂,这一招,太阴了,
但这和我顾雍有什么关系,步家虽然这几年有起色,不过和我江东世家比,他算什么,
孙权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没什么问题,不就是让步骘主持个婚事嘛,小事一桩。
好,就依你。子山那里,我亲自去说。
苏珩行礼:
谢吴侯。
孙权大喜,当场让人去召步骘来,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
步骘正在处理公务,听到孙权召见,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跟着亲兵往吴侯府去。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主公吴侯召见他,会是什么事?难道是苏珩拒绝了赐婚,主公要用婉儿来拴住苏珩?
还是说,苏珩答应了,吴侯要他做什么?
到了吴侯府,进了议事厅,看到孙权、诸葛瑾、顾雍、苏珩都在,步骘心里咯噔一下。
孙权看到他进来,笑着说:
子山,来了,坐。
步骘行礼坐下,心里更不安了。
孙权这么高兴,一定是苏珩答应了。
果然,孙权开口说:
子山,告诉你一个消息。怀璋已经答应和阿仁成婚,我准备让你主持婚事,你看如何?
步骘当时就懵了,让他主持婚事?合着你让我亲手主持自己妹妹心上人与另外一人的婚事,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
这……这算什么?
步骘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孙权则是没有多余给他时间,接着说:
子山,怀璋点名要你主持,我也觉得你合适,你可不能辜负我和他的信任啊。
步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愿意?
步骘只觉得嘴里发苦,最后只能强颜欢笑:
骘……这就去准备!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婚事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先下去准备吧。
步骘行礼,转身离开。
……
步骘走出吴侯府,在门口看到了苏珩。
苏珩靠在马车边上,摇着羽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舅哥,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啊。
步骘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说:
怀璋,你……你真的要娶大小姐?
苏珩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大舅哥,你觉得我有选择吗?你看看今天是谁在,是诸葛子瑜和顾元叹,若是鲁子敬在还可转圜,可这二人我如何是好!
步骘沉默了,是啊,苏珩有选择吗?
可是……婉儿她……
苏珩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舅哥,放心吧,我不会辜负婉儿,今日之事想让你看清楚吴侯如何对你罢了!
步骘一愣,苏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吴侯不知道我和婉儿的关系吗?为何他要你来主持?
步骘浑身一震。
苏珩继续说:
如果你主持婚事尽心尽力,说明你和我划清了界限,对他忠心耿耿。如果你推三阻四,那又如何呢?
步骘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你……怀璋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苏珩嘴上却没有停:大舅哥,你心里比我清楚。当年孙策将军死后,吴侯是怎么巩固地位的,你比我清楚。那些对他有二心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也比我清楚。
步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些年的事,而这一次因为妹妹和苏珩的关系,他已经被孙权盯上了。
让他主持婚事,就是一次试探,步骘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了。
怀璋,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苏珩摇了摇头:
大舅哥,不是我把你架在火上烤,是吴侯。我只是告诉你真相而已。你想想,你对吴侯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他却因为你妹妹和我的关系,就如此试探你……
苏珩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步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珩笑了笑:
大舅哥是聪明人。
……
步骘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步练师在客厅等他,看到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大哥,怎么了?吴侯找你什么事?
步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步练师走到他身边,摇了摇他的胳膊:
大哥,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步骘抬起头,看着妹妹,苦笑了一声:
婉儿,主公让我主持怀璋和大小姐的婚事。
步练师脸色一白,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
婉儿,你放心,怀璋跟我说了,他是假装答应,为了拖延时间。
我相信他,可是……可是吴侯让大哥你主持婚事,这……他难道一点君臣情谊,一点脸面都不想给大哥留嘛?
步骘苦笑:
你也看出来了?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步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步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
步骘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主公这一手,确实让我心寒。我对他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
步练师走到步骘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大哥……
步骘拍了拍她的手:
婉儿,你放心,大哥知道该怎么做。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步练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