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郁林郡的界碑，苏珩就感觉到，这地方和中原是两个世界。
路边的草，绿得发黑，一丛一丛地疯长，把官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缝。头顶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一转眼，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豆大的雨点兜头就浇下来，浇得人措手不及。
周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嘟嘟囔囔：
这鬼地方，雨说下就下，跟小孩儿撒尿似的，没个准头！
关兴在旁边憋笑。
苏珩掀开车帘，看着外头湿漉漉的天地，倒是来了兴致：
元福，你这话要是让交州人听见，非跟你急不可。人家这是四时皆是夏，一雨便成秋，养人的地方。
周仓一脸惊愕的说：养人？先生，这鬼地方也能养人？
苏珩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集市：
你自己看。
周仓顺着苏珩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集市上，摆着一排排的摊子，卖的东西周仓大半没见过——拳头大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乌黑发亮的玳瑁，雕成各式各样的玩意儿；还有象牙、犀角、香料，一捆一捆地堆着，跟柴火似的。
乖乖……周仓咽了口唾沫，这些东西，在中原能值一座宅子！
一旁的步骘则是解释道：这就是交州。地方偏，可不穷。士燮经营三十年，把这一亩三分地打造成了聚宝盆。珍珠、玳瑁、香料、象牙，运到中原，一船就是一船的金子。
周仓搓了搓手，眼睛放光：
先生，那咱们把交州拿下来，岂不是……
苏珩笑着摆手：
元福，打仗的事儿你上，发财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
关兴在旁边问：
先生，子山先生说他对交州很熟，咱们这一路，他倒是真的如数家珍——合浦的珍珠、日南的玳瑁，连哪个港口的船多他都说得出来。
苏珩点了点头：
子山兄在海盐县做了那么多年父母官，南方的事务，他比谁都门儿清。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交州这份大功，非他莫属。
……
又走了一日，前方到了一处山隘。
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只容一条官道通过。
苏珩刚让人停下歇脚，就看见山隘那头，转出一队人马，打着旗号，约莫百十人，个个身背劲弩，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一个黑面大汉，膀大腰圆，骑着马一溜烟跑过来。
周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苏珩却笑了，远远地喊了一声：
蛮王，别来无恙！
那黑面大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沙摩柯，见过先生！
来人正是沙摩柯。
诸葛亮让沙摩柯带人先来交州探路接应，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苏珩上前扶起他：
将军，快起来。孔明兄让你来的？
沙摩柯站起来，咧着嘴笑：
是！孔明军师说，先生可能会走交州这条路，让我带人先来探路，给先生打个前站。我带着兄弟们在这山里猫了半个多月了，可算把先生等来了！
苏珩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探路探得怎么样？
沙摩柯收了笑，正色道：
先生，这交州的水，比我想的深。士燮老头子治下，百姓倒是安稳，交趾城里也太平。可他那三个儿子——士徽、士祗、士颂，都不是省油的灯。小的在交趾城里拉拢世家，大的在外头结交地方豪强，明里暗里，都在争他爹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沙摩柯压低声音：
听说士燮近来身子骨不大好，三天两头病一场，那三个儿子，争得更凶了。
苏珩听完，和步骘对视一眼。
步骘嘴角微微上扬——他之前的判断，全对上了。
……
夜里扎营，步骘把苏珩、关兴、周仓、沙摩柯都召集到了中帐。
烛火摇曳，步骘站在舆图前，指着交州的地势，一条一条地布置：
交州七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士燮名义上领七郡，实则重心都在交趾。咱们此行的第一步，是联系苍梧太守吴巨。吴巨是皇叔的故交，为人重义气，他若肯相助，咱们在交州就有了立足之地。
步骘顿了顿，又说：
第二步，是见士燮。士燮此人，精明了一辈子，他不会轻易站队，但他会给自己留后路。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皇叔的诚意，让他知道，投了皇叔，比投曹操、投孙权都强。
步骘最后说：
第三步，就是见机行事。士燮若肯归附，皆大欢喜；他若犹豫，咱们就借吴巨之力，慢慢经营，等士燮一死，他那三个儿子自会内乱，到时候，交州七郡，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步骘说完，看向关兴、周仓、沙摩柯：
三位将军，此行事关重大，还望诸位同心协力。
关兴、周仓、沙摩柯一起抱拳：
听子山先生号令！
苏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欣慰。
步骘这大功，算是真正接过去了。
一个武将，一个文臣，配合得当，交州这盘棋，才下得下去。
散帐之后，苏珩和步骘私下聊了几句。
苏珩问：
大舅哥，吴巨那边，你有信心联系上吗，需要我帮忙不？
步骘则是笑道：
你这么说倒还真有个忙要你帮，吴巨是苍梧太守，治所就在广信。我写一封书信，你盖上私印，派人送去。吴巨若还记得和皇叔的情分，自会来见你。
苏珩点头：
好，明日就派人送信。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马冲进来，单膝跪地：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一队人马，打着字旗号，正朝咱们这边来！
苏珩和步骘对视一眼。
士燮的人？
来得这么快？
……
话分两头，柴桑这边很是热闹了，
孙权审完张温，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大好，这才想起来——苏珩呢？这几天怎么没见他露面？
他派人去驿馆传话，让苏珩来见。
结果亲兵回来，脸色煞白：
主……主公，苏先生不在驿馆。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
孙权拆开信一看，上面写得客气：
多谢吴侯款待，珩有要事南下，所谓婚约不过联盟稳固之举，我观孙刘联盟稳如泰山，那此事就做罢，我心中之人乃是步氏女；吴侯切莫动气，我主攻入汉中之时，就是吴侯取徐州之日，望吴侯不要以私人情绪左右了家国大事！
孙权看完，脸都绿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一拍桌子：
苏珩！你敢耍我！
亲兵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又想起什么，问：
步骘呢？把步骘给我叫来！
过了半晌，亲兵回来禀报：
主公，步大人也不在府中。听步家的人说，步大人前几日就出了城，说是……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孙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步骘跟苏珩一起跑了！
他扶着桌子，喘了几口粗气，咬牙道：
封江！给我封江！把出江的水路都给我封了！
然而，苏珩一行已经走了好几天，连交州都过了界碑了。
江东的水军再快，也追不上。
孙权派人搜了一天，一无所获，只能恨恨地作罢。
他坐在议事厅里，越想越气，又想到了孙尚香，那丫头，前几天不是去找过苏珩吗？孙权把孙尚香叫来，脸色阴沉地问：
阿仁，苏珩跑了，你知道吗？
孙尚香一脸茫然：
苏珩跑了？大哥，他为什么跑？他不是答应了要娶我吗？
孙权盯着她，目光如刀：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驿馆？
孙尚香坦然：
去过啊。我听说他答应了婚事，想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这也有错？
你走之后，他就跑了。你说，是不是你放走的？
孙尚香冷笑：
大哥，我一个深闺女子，哪有资格随意放走一个你看重的人？再说了，他有关兴护卫，他要走，我拦得住吗？你与其怀疑我，不如想想，是不是你自己把人逼走的！
孙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孙尚香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孙尚香行礼，转身离开，走出议事厅，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孙权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拿不出证据。
他只能按下这口气，世家刚清完，江东元气未复，总不能为了一个苏珩，跟刘备撕破脸。
孙权最终下令：
封锁消息。对外就说，苏珩是奉了我的命，南下公干去了。
诸葛瑾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说：
主公，就这么算了？苏珩拐走了步子山……
孙权咬着牙：
不然呢？追得上吗？就算追上了，杀了他，刘备那边怎么交代？子瑜，你记住——这笔账，我孙权记下了。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跟刘备一起算！
诸葛瑾低头：
孙权走到窗前，看着南边的方向，眼神阴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