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交趾城还有十里,苏珩就看见了路边候着的仪仗。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打头的是两排甲士,甲胄鲜明,站得笔直;再往后是一群文吏,捧着酒盏果盘,个个面带笑容,活像办喜事。
关兴勒住马,咂了咂嘴:
先生,这排场……士燮这是迎亲呢?
苏珩摇着羽扇,笑了笑:
安国,这叫重名声。士燮在交州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八个字——面子给足,里子自己拿。他给你多大排场,就说明他有多忌惮你。
关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队伍走近,一个为首的老吏迎上来,一揖到地:
逍遥侯驾临交趾,我家主公欢喜得一夜没睡好,特遣老朽在此恭候!先生一路辛苦,请上车马,主公在中堂设宴,扫榻以待!
苏珩含笑还礼,客客气气地上了马车。
一路往城里走,苏珩透过车帘往外看。
交趾城的繁华,比他预想的还要盛几分。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卖珍珠的、卖香料的、卖象牙玳瑁的,一水儿的招牌;行人衣着整齐,脸上带着富足人才有的那种从容。
周仓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地方……比荆州治所还气派!
苏珩轻声说:
越是好地方,越不能便宜了曹操和孙权。元福,记住这句话,待会儿有用。
周仓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把话记下了。
……
中堂之上,士燮亲自出迎。
苏珩第一次见到这位交州之主——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眯缝着,笑起来一团和气,活像邻家卖豆腐的老翁。
可苏珩知道,这老翁吃过的盐,比一般人吃过的米还多。
逍遥侯!士燮老远就伸出手来,声音洪亮,老夫盼先生,如盼甘霖啊!快请上座!
苏珩拱手:
威彦公折煞小辈了。晚辈苏珩,见过威彦公。
士燮拉着苏珩的手,把他按在上首坐下,自己才落座,又亲手给苏珩斟了一杯酒:
先生的大名,老夫在交州都如雷贯耳——弃曹投刘,襄阳传名,赤壁一把火,烧得曹孟德丢盔弃甲!老夫常对身边人说,天下谋士,先生当为第一啊!
苏珩笑着摆手:
威彦公过奖了。赤壁那把火,是主公和军师们定的计,我不过跟着摇旗呐喊。
士燮眯着眼笑:
先生谦逊。来来来,尝尝这交州的椰子酒,交州的物产,其他地方可喝不着。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
苏珩放下酒盏,忽然话锋一转:
威彦公,晚辈斗胆问一句——您觉得,这大汉什么时候可以无战端啊?
士燮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老夫老矣,只看不想,只看不想。
苏珩心中暗笑:这就开始打太极了。
他也不急,顺着话往下说:
威彦公不想,那晚辈替您想。曹操,如今是魏王,定都邺城,看着如日中天——可他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儿子们又忙着争位,这大魏的江山,撑不了几年。孙权呢,刚清完世家,江东元气未复,关起门来过日子还行,出门打架,怕是力不从心。
苏珩顿了顿,看着士燮的眼睛:
可我主刘备——卫将军、荆州牧、益州牧,荆州益州在手,兵精粮足,文有孔明、庞统、步子山这样的谋士,武有关、张、赵、黄这样的猛将。您说,这天下,我主几年可以还于旧都呢?
士燮端着酒盏,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眼角的褶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盏,叹了口气:
先生高见。只是……老夫这把年纪了,交州这点基业,只想稳稳当当地传下去。别的,不敢多想。
威彦公,晚辈今日来,就是替我主送您一句话——归附我主,忠心大汉,士家世代为交州之望,富贵不减,名位不降。我主的诚意,都在这一句话里。
士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先生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兹事体大,容老夫与犬子们商议商议,再做定夺。先生且在交趾多住几日,老夫好生款待。
苏珩心里咯噔一下。
商议。又是商议,这老狐狸,果然最擅长拖。
他正要再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来:
爹!听说刘备的人来了?在哪儿呢?让儿子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走路带风。
士燮脸色微变,低声道:
徽儿,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逍遥侯!
来人正是士徽——士燮的长子。
士徽上下打量了苏珩一眼,大咧咧地一抱拳,话里却带着刺:
逍遥侯?哦,就是那个从曹操那儿跑了的?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是个白面书生。
苏珩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
士将军好眼力。晚辈确实手无缚鸡之力,不过——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蛮力说话的,若是光有力气就可以称霸,吕布早就成事了!
士徽脸色一沉:
士燮在旁边咳嗽一声:
徽儿!下去!为父与先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士徽哼了一声,却不肯走,反而一屁股在旁边的席位上坐下,翘着二郎腿:
爹,儿子就在这儿听着,倒要看看这位逍遥侯,能说出什么花来。
苏珩心中了然。
这士徽,不是来听道的,是来搅局的。
而且——他这么急着跳出来,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苏珩不动声色,看向士燮:
威彦公,方才晚辈的话,您考虑得如何?
士燮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士徽先抢着开口了:
考虑什么?交州是士家的交州,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刘备来指手画脚了?爹,儿子听说——曹操可是派了使者来,说要表您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那可是朝廷的正式任命!刘备能给什么?空口白牙一句富贵不减
士燮脸色一变:
徽儿!胡说什么!
士徽却越说越来劲:
爹,儿子不是胡说!曹操的使者就在交趾,人家带了正式的诏书和印绶!爹您想想,投了曹操,咱们士家是朝廷命官,名正言顺;投了刘备,算怎么回事?一个遥领的卫将军,他封的官,天下人认吗?
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苏珩端着酒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出来了——士徽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
而且,士燮训斥士徽的口气,软绵绵的,没有半点真怒。
这说明什么?说明士燮自己也动摇了。
曹操的使者,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这份筹码,确实比他苏珩空口许诺的富贵不减实在得多。
士家,是想两边下注。
苏珩放下酒盏,忽然笑了:
士将军说得有理。曹操给的,确实是实打实的官职。
士徽一愣,没想到苏珩会顺着他说。
苏珩话锋一转:
不过晚辈想问一句——曹操封威彦公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交州的珍珠、玳瑁、香料,图的是交州这三十年的积累。等他把交州榨干了,还会留着士家吗?
士徽当即脸色一变大声说道:你胡说!
苏珩不理他,看向士燮:
威彦公,曹操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身边有多少功臣?荀彧,跟了他二十年,说杀就杀,您觉得,士家会比颍川荀家更有影响力!
士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先生……容老夫再想想。
苏珩点了点头,站起身:
威彦公,晚辈在交趾住三日。三日之后,无论威彦公如何决断,晚辈都告辞。
……
说是住三日,其实当晚,苏珩就发现不对劲了。
馆驿外头,多了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关兴按着刀,脸色铁青:
先生,有人盯梢。要不要我……
苏珩摆了摆手:
安国,别冲动。士燮这是想软禁咱们——他还没拿定主意,怕我走了,怕我留,更怕我出去跟曹操的使者碰面。
夜里,步骘悄悄摸进苏珩的房间。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压低了声音说话。
步骘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怀璋,看这架势,谈不拢了。
苏珩点了点头:
士燮想投,但他老了,虽然能做主,但是也要看儿子的想法。士徽被曹操的人喂饱了,士祗、士颂——今天宴上那两个,一个闷头喝酒,一个光打圆场,各有各的心思,没一个真心向着咱们。
苏珩看着灯花,忽然笑了:
大舅哥,你说——士燮软禁咱们,最怕什么?
步骘想了想:
最怕的当然是我们杀了曹操的使者,逼他做选择,又怕我们直接走了他恶了主公,
对。他怕我们杀了曹操的人或者咱们走了,就再也没机会谈;所以他把咱们关在这儿,想拖着,拖到他拿定主意为止。
苏珩顿了顿:
那咱们就让他放心——让他以为,咱们被关得老老实实的。
步骘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苏珩压低声音:
明日,我让人去跟士燮说,我病了,想在交趾多住几日。士燮巴不得咱们不走,肯定会好生供着。然后——夜里,让沙摩柯的人马在城外接应,咱们趁夜走。
……
第二日,苏珩让人去传话:身体不适,想在交趾多住几日,士燮派了医官来看,又送来一堆补品。
第三日夜,子时。
馆驿外的盯梢人影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角,眼皮子直打架。
忽然,后院传来一声轻响。
等盯梢的人惊醒,冲进后院一看——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压在枕头上。
信上写着:
多谢威彦公款待,我主急召,容后再叙。苏珩顿首。
士燮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捏着那封信,坐在堂上,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把信放在案上:
罢了。让他去吧。
旁边有人问:主公,要不要派人……
士燮摆了摆手:
追什么?追回来,他又不会归附咱们。倒是曹操那边……
他顿了顿:
去告诉曹操的使者,就说,刘备的人也来过了,好处要拿足了!
那人领命而去。
士燮望着门外,喃喃道:
苏怀璋,你走得好。你这一走,老夫倒要看看,曹操能开出什么价来。
……
城外二十里,苏珩一行与沙摩柯的人马会合。
沙摩柯带着百十号蛮兵,蹲在山林里等了一夜,见苏珩平安出来,才松了口气:
先生,那老东西没派人追吧?
苏珩翻身上马:
追什么?他巴不得咱们走。走,回苍梧!
关兴策马跟在旁边,忍不住问:
先生,就这么走了?那交趾……
苏珩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交趾城,晨雾里,那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笑了笑:
安国,这交趾,我还会回来的。不过再来的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马队扬起烟尘,往北而去,远处,交趾城中,一匹快马也悄悄出了城,往北疾驰——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士徽的密信,一路向北,直往邺城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