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出城十里相迎的时候,日头正好。
远远地,一列车驾缓缓行来,打头的是刘备派去护送的甲士,簇拥着一辆青布帷帐的马车。
马车行到近前,车帘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探出身来。
庞德公。
苏珩心里一热,抢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苏珩,拜见师父!
庞德公下了车,打量着苏珩,眼神里带着笑意:
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多日不见,精神未减。大汉逍遥侯,老夫为你高兴啊!
苏珩直起身,笑道:
师父,这逍遥侯不提也罢,曹操无能之计罢了!
庞德公哼了一声:
无能之计?也就是玄德公仁厚,再加上你这个性子,一个候位不足以离间你们二人罢了!
苏珩嘿嘿一笑,上前扶着庞德公的胳膊:
师父,您这一路辛苦。快上车,咱们进城说话。
庞德公摆摆手:
不坐车了,走路。这一路坐着,骨头都僵了。你陪着为师走走。
苏珩应了一声,扶着庞德公,师徒二人沿着官道,慢慢往成都城走去。
甲士们识趣地远远跟在后面。
庞德公走着,忽然问:
听说你前些日子,把交州拿下了?
是。多亏子山兄和安国他们。
庞德公点了点头:
交州七郡,士燮经营三十年,被你一个多月就拿下来了——本事见长。
师父,是您教得好。
庞德公斜了他一眼:
怎么和为师也来官场那一套,为师可没教过你怎么打仗。要说我真正教你的东西,也就是低调二字!
苏珩一凛,正色道:
师父此言差矣,你是我师父,我的都是你教的,天下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庞德公听到这话嘴角扬了起来,又走了几步,扭头说:
我这次来可是看你大婚的,谁家的姑娘!
苏珩脸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步家的姑娘。
步家的姑娘……江东步家?
庞德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步子山我了解过这个人,不错。他妹妹,想必也差不了。和你相配也是一段良缘啊,至少比娶孙权那个妹子强!
苏珩听到这话一愣,自家师父这个消息网有点强啊:
师父,您连这个都知道?
庞德公哼了一声:
为师虽然不出襄阳,可这天下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
……
成都城中,刘备早已设好接风宴。
庞德公入城,刘备亲自迎出府门,远远就拱手:
庞公!多年不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庞德公还礼,打量着刘备,笑了:
玄德公,你比当年在荆州时,气势更盛了!
刘备感慨道:
当年在荆州,多蒙庞公教诲。一晃多年,备常常想起。
庞德公摆了摆手:
什么教诲,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倒是玄德公你,如今荆州益州在手,我那侄儿还有关门弟子还需要你多加费心!
诸葛亮、庞统上前见礼。
庞统是庞德公的侄子,见到叔父,连忙行礼:
叔父,您怎么来了?
庞德公看着他,又是叹气又是欣慰:
你这孩子,落凤坡捡回一条命,往后惜命些。你叔父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再听你一回噩耗。
庞统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
侄儿记住了。
庞德公又看向诸葛亮:
孔明,许久不见啊,憔悴了!
诸葛亮笑道:
庞公,操心的事多,自然就瘦了。
庞德公点了点头:
操心是好事,可也要保重身子。你和怀璋,都是能撑起一方天地的人——撑起天的人,自己不能先垮了。
诸葛亮、苏珩齐齐躬身:
谨记庞公(师父)教诲。
庞德公又看了一圈,忽然问:
怀璋,你那位步家姑娘呢?怎么不见?
苏珩一愣,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她随夫人进府安置去了,说是晚些时候来拜见您。
庞德公捋着胡子,笑道:
好,为师等着。这热闹,不能错过。
刘备在旁边笑着打趣:
庞公,您老这回可要好好替怀璋把关。他这未婚娘子,可是他自己挑的,孙权的妹妹都看不上呢。
庞德公瞥了苏珩一眼:
他要是连自己的婚事都挑不好,那就算我白教了。
满堂皆笑。
……
夜里,庞德公把苏珩单独叫到房中。
一灯如豆,师徒对坐。
庞德公问:
汉中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苏珩如实说了:
曹操冬日出兵,已入汉中,围了南郑。张鲁军心动摇,城中有人密议献城。主公的意思是,屯兵阳平关外,按兵不动,等曹操露出破绽。
庞德公点了点头,又问:
马腾呢?
苏珩心里一跳,老头知道的挺多啊,面上却平静:
马腾在凉州打游击,拖着曹操的后腿。
庞德公看着他,目光深邃:
怀璋,你当年在凉州落得子,这份善缘,是时候该用上了,我观天象有变,玄德公正逢其时,当王天下了!
苏珩沉默片刻:
师父,您是说……
庞德公摇摇头,不接关于刘备的话,而是说道:
曹操要汉中,志在必得,你婚事这个时间点来的真好,应当是孔明以你婚事为由暂缓了你们去汉中的时间,等曹操拿下汉中,你们与他汉中一战,背后再加一个凉州的马腾......
庞德公顿了顿:
而你,要做的,就是等。等到曹操自己乱了,等到该来的人来了——一击必中。
苏珩心头一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师父,您说……该来的人,是谁?
庞德公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苏珩没有再问。
师徒二人对坐无言,灯花噼啪一声,跳了跳。
……
次日,成都西郊校场。
一万蛮兵列队而立,甲胄虽不齐整,气势却足。
沙摩柯骑着马,在阵前来回巡视,嗓门震天:
都给我站直了!今日是咱们五溪营第一次集结,谁要是给我丢脸,那就别怪我下手重了!
蛮兵们齐声应诺,声浪滚滚。
苏珩一身戎装,佩着剑,从阵前走过,他身后,跟着关兴、张苞,
苏珩走到阵前,站定,看着这三千双眼睛。
蛮兵们也在看他——这个跟他们一起翻过山、趟过水、打过交州的先生,如今是他们的主将了。
苏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兄弟们!
蛮兵们竖起耳朵。
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散兵游勇,是主公麾下正正经经的一支军——五溪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苏珩一介文人,能带兵吗?
蛮兵们一阵哄笑。
苏珩也笑了:
我跟你们说,打仗这事儿,不光是拼刀拼枪。我苏珩冲不了最前面,但你们的军功、粮饷、前程,我替你们争!你们只管往前冲,后顾之忧,我替你们扛!
还有——咱们这五溪营,是主公亲口定的独成一军。往后打起仗来,咱们不给人当杂兵,咱们当尖刀!
蛮兵们轰然叫好。
沙摩柯带头喊道:
愿随将军效死!
一万蛮兵齐声呐喊:
愿随将军效死!
声浪震得校场边上的树枝都簌簌发抖。
关兴、张苞站在苏珩身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涌起一阵豪气——先生领兵,他们也可以随时上战场,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苏珩等呐喊声落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话,兄弟们记住——咱们五溪营,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打亏本的仗。你们跟着我苏珩,我保证,每一场仗,都让你们赢得堂堂正正!
蛮兵们又是一阵欢呼。
张飞、赵云、黄忠、张任等站在远处围观。
张飞啧啧道:
别说,怀璋这几句下来,我都有点热血沸腾了啊!
赵云笑道:
怀璋先生能谋善断,又肯跟将士们共甘苦,蛮兵服他,是迟早的事。
张任看着那支蛮兵,若有所思:
五溪蛮兵,山地作战是一绝。汉中多山——这支军,怕是要立大功。
……
校场归来,已是傍晚。
苏珩刚解了戎装,来到议事厅给刘备复命,还没开始说话呢,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信使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双手呈上文书:
报!交州来信——子山先生已从交州启程,赶回成都,约半月可到!
随后外面又传来一个信使的声音:
报!曹操猛攻南郑,南郑城门——已有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