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大军出南郑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把连成一条火龙，从南郑城门一直蜿蜒到阳平关外。旌旗猎猎，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沿途的百姓远远见了，都缩在屋里不敢出声——这位魏王亲自出征，阵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大。
曹操骑在马上，一路没有说话。
曹洪打马凑过来，压低声音：
魏王，咱们不是说要回师中原吗？怎么——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
回师？刘备把刀都架到孤脖子上了。孤这一退，汉中拱手让人，荆州、江东再一起动——孤的中原之地，就是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子廉，你说，这师还回得吗？
曹洪想了想，一拍大腿：
魏王说得对！那咱们就在这儿，跟刘备干一场大的！
曹操笑了笑，没有接话。
大军在阳平关外扎下营寨，与关上遥遥相对。营帐绵延数里，炊烟升起，遮了半边天。
夏侯霸骑着马跟在曹操身边，目光却始终往定军山的方向飘。曹操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是淡淡道：
仲权，你父亲的事，孤记着。你若是忍不住，去劫营，反倒容易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夏侯霸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半晌，低声道：
末将不敢。末将——信魏王。
曹操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性子，急。孤当年劝他多少次，改不了。仲权，你记住了——你父亲能在苏怀璋手里活着，靠的就是苏怀璋觉得他活着比死了值钱。你要是沉不住气，把这一点搅没了，你父亲才真的没命。
夏侯霸握缰的手，又紧了紧。
曹真在旁，岔开话头：
魏王，阳平关易守难攻，咱们大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不易——这仗，怕是要费些时日。
曹操点头：子丹说得对。所以这一仗，不能拖。孤就是要让刘备看看，日月山河还在，孤还在，刘备慢行莫急，汉中的天，塌不了。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曹操带着亲卫，登上了阵前的高地。
阳平关雄踞在群山之间，关墙高耸，字大旗在城头猎猎翻卷。晨光里，关上的守军影影绰绰，刀枪映着寒光。
曹操望着那面大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都的后园里，青梅煮酒。
那天他跟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当时筷子都吓掉了，说是惊雷吓的。曹操那时还笑他：丈夫亦畏雷乎？
刘备怎么回的来着？
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那天曹操看着刘备，是枭雄，也是可以收服的鹰犬。他万万没想到，那只鹰犬，如今真的一飞冲天，跟他在这汉中之地，刀兵相见。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来人，替孤送一封信上阳平关。
……
信送到刘备手里的时候，刘备正在关上巡视。
他拆开信，只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玄德，别来无恙？
刘备捏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笔迹是曹操的笔迹，他认得。当年在许都，他天天在曹操眼皮底下种菜、装傻，曹操待他客客气气，把酒言欢——可那双眼睛里，从来都藏着刀。
如今，那把刀，终于出鞘了。
刘备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交给来使：
孟德兄，许昌故地，我想走走。
来使接了信，躬身退下。
诸葛亮从旁走过来，看着刘备的神色：
主公，曹操亲临——这一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刘备把笔搁下，点了点头：
孔明，阳平关，你盯着。定军山那边，怀璋就是插在曹操脊背上的那把刀——只要他在，曹操就不敢把全部心思放在阳平关上。
诸葛亮羽扇轻摇，微微一笑：
主公放心。怀璋在定军山上，可比十万大军还让曹操头疼。
……
当天午后，曹操命曹洪带兵，试探性进攻阳平关。
曹洪一马当先，带着两千步卒，扛着云梯冲关。关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如雨下，关下顿时倒下了一片。冲在前头的兵，被礌石砸得脑浆迸裂，被火箭射得浑身是火，惨叫着滚下坡去。
曹洪红了眼，举着盾牌顶在前头，吼着往上冲。可关上的箭矢像不要钱一样泼下来，他刚冲到半坡，肩头就中了一箭，踉跄着被亲兵架了回来。
曹洪攻了半日，损了几百人，愣是没摸到关墙根，气得哇哇大叫：
奶奶的，这关是铁铸的不成！
关上的守军，是法正按诸葛亮的部署重新调配过的——箭楼、滚木、礌石、火油，层层布防，滴水不漏。法正站在城头，望着关下退潮一样的曹军，冷笑一声，转身下城。
曹洪带兵退回，灰头土脸地来见曹操：
魏王，阳平关守得太严了，一时半会儿啃不动！
曹操没有发火，只是点了点头：
孤看出来了。
他站在帐中，看着舆图，眉头慢慢拧起来。
阳平关啃不动，定军山上投鼠忌器——他这一趟来，三件事缠身：要救夏侯渊，要拔定军山，要顶住阳平关。三件事，哪一件都急不得，哪一件都拖不得。
曹操沉默良久，看向一直没开口的贾诩：
文和，阳平关一时啃不动，定军山上又投鼠忌器——孤这棋，怎么下？
贾诩坐在灯影里，缓缓放下茶盏：
魏王，强攻阳平关，耗的是兵；强攻定军山，损的是妙才将军的命。两头都急不得——不如，先跟苏怀璋把账算明白。
曹操看着他：怎么算？
贾诩声音放缓道：夏侯将军在他手里一日，魏王的棋就绑手一日。这买卖，拖不得。苏怀璋擒妙才不杀，等的就是魏王开口——魏王把价钱摆到他面前，看他接不接。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给他开个价。
传令：支取黄金三百两，另备官印告身一叠——孤封他的逍遥侯，是虚衔；他要实权，孤也给。只要他肯放妙才下山，价钱随他开。
贾诩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曹操看在眼里，忽然问：
文和，你是不是觉得，苏怀璋不会接？
贾诩沉默了片刻，才道：
诩只是觉得——苏怀璋这个人，从不肯在棋还没下完的时候，就把棋子卖掉。魏王给的价钱，他未必看得上眼。
曹操冷笑一声：
看不上眼，那就让他看。孤把诚意摆到山上去，看他怎么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孤封他那逍遥侯，他可是一点都没有拒绝的接了的，我就不信刘玄德没有想法，就算刘玄德没想法，他麾下的人没有想法嘛，这一次再封官，我看他二人必出嫌隙！
贾诩低着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无奈，这话的水平不像是你魏王说出来的啊，要是曹彰说才合理啊，
曹彰：贾文和，你害我大哥，我田文镜.........
抛开脑中的想法贾诩嘴上恭维道：
魏王说的是，自古以来最难测的是人心，他苏怀璋就算是问心无愧，也经不住他人的猜测，若是起了间隙，他只能乖乖的过来请罪，然后为您效力！
曹操了一声，没有再说。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灯火摇曳。
曹操正低头看舆图，帐帘一动，夏侯霸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魏王，末将有一事想问。
曹操抬起头：
夏侯霸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末将想问——若是苏怀璋狮子大开口，魏王会怎么选？
曹操放下舆图，看着他：
仲权，你是怕孤不救你父亲？
夏侯霸摇头，声音有些哑：
末将信魏王。末将只是……只是想知道，魏王心里有没有一个底。若苏怀璋要的，是魏王给不起的——
曹操打断他，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仲权，孤给你交个底。你父亲这辈子，替孤挡过刀、押过粮、镇过西边——他要活着，这是孤欠他的，也是孤做给天下人看的：跟着孤干的人，孤一个都不丢。
至于苏怀璋要什么——他要钱，孤给钱；要官，孤给官。他要是要孤退兵，孤就告诉他，你父亲的命，值不了孤的汉中。这话，孤当面跟他说。
夏侯霸抬起头，眼眶泛红，重重叩首：
魏王，末将替家父，谢魏王！
曹操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好好跟着孤打仗，你父亲回来，还要看你立功呢。
夏侯霸重重抱拳，起身退了出去。
曹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
当夜，一骑快马从南郑方向赶来，马背上驮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使者翻身下马，进了曹操大帐。
曹操没有多话，只交代了一句：
把这箱子抬上定军山，告诉苏怀璋——孤把诚意摆出来了。他接不接，给孤一个准话。
使者领命，连夜上山。
曹操站在帐门口，望着定军山的方向，夜风掀动他的衣摆。
苏怀璋，孤把价钱摆出来了——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