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那嘴，对熟人比对生人还欠。
军校食堂，午休时间，鹿野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弹过来一张笑嘻嘻的脸。柳昭把一整个鸡腿夹到她碗里，然后撑着脸看她，深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鹿野警觉地停下筷子：“……你又想干嘛。”
“没干嘛，看你今天特别好看，给你加个菜。”
鹿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吃饭，夹起那个鸡腿咬了一口。嚼到一半，柳昭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刚刚想起来，昨天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头顶刚好到我下巴。”
鹿野的咀嚼动作停了。
柳昭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自己下巴处比了个高度：“就——这么高。真的，我当时低头一看，就看见你白毛尖在我眼前晃。你平时走我前面我还没注意，昨天并排站的时候才发现——”
“柳昭。”
“啊？”
“饭还吃不吃了。”
“吃吃吃。”柳昭埋下头扒了两口饭，但肩膀还在抖。她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又抬起来，“不过真的，你那天站我旁边，旁边有个镜子你看见了吗？镜子里咱俩就像——”
“像什么。”
柳昭把饭咽下去，真诚地看着她：“像学姐和学妹。”
鹿野放下筷子，蓝眸平静地看着柳昭。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描淡写地在柳昭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准。柳昭“嗷”了一声往后缩，捂着额头：“你弹我！”
“长记性。”
“我就说了个身高嘛！又没说别的！”
“再说弹脑门。”
柳昭摸了摸额头，不服气地撅嘴。但她安静了大概三分钟，当鹿野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时，她又凑过来：“不过你真的不考虑增高鞋垫吗？我上次逛街看见那种隐形内增高的——”
话音未落，鹿野的脚在桌下精准地踢了她小腿一下。柳昭“嘶”了一声抱着腿蹦起来。
“你再提。”
“不提了不提了！”
鹿野收回脚，继续吃饭。柳昭坐在椅子上揉着小腿，嘴里嘟囔着什么“暴力”“说不过就动手”“个子矮脾气大”之类的话，但音量控制在鹿野“懒得再踢一次”的临界点。
旁边桌的学员偷偷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这对搭档在军校里已经成了固定风景——高的那个嘴欠被揍，矮的那个冷着脸动手，周而复始。
鹿野的“动手”通常很克制。弹脑门、敲后脑勺、桌下踢一脚，最多用手刀虚劈一下柳昭的后颈。力道控制精准得像做过无数次校准——刚好疼，不会受伤。
“我是怕真把她打伤了她嚎起来没完。”鹿野曾经这样跟无限解释。
无限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柳昭从来不收敛。鹿野的沉默在她面前像层纸，一捅就破。她总有新花样来逗鹿野，身高是最常用的素材——毕竟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差距，鹿野一米六五，柳昭一米七五，站在一起画面自带喜感。
有次体术课结束，鹿野站在场边喝水。柳昭从后面绕过来，下巴直接搁在鹿野头顶上，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像只大型挂件似的挂着。
鹿野喝水的手一顿：“下去。”
“不，我累了，借我靠会儿。”
“你累了自己找椅子。”
“椅子不够高，你刚好。”
鹿野深吸一口气。她把水杯放下，双手垂在身侧，然后极其标准地做了一个沉胯发力——柳昭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从鹿野背上掀了下来，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你——你怎么回事——”
“背摔的基础变式。”鹿野转过身看着她，“想再试一次？”
柳昭摇头，但又忍不住笑：“但你刚才那个弯腰的角度，刚好让我看见你发顶有个旋儿——”
鹿野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看见了鹿野追着柳昭跑了半个军校。
是真的“追”。柳昭腿长，跑起来步子大，但鹿野爆发力强，短距离冲刺根本不输。两人一前一后在走廊里穿行，柳昭边跑边笑，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就说了一句旋儿——你那个旋儿真的挺可爱的——”
鹿野在后面沉默地追，步子快而稳，白短发在风中扬起，蓝眸眯起来——不是生气的眯，是那种“认真了”的眯。
柳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鹿野真的在加速，笑容收了半秒：“哎你认真的？——”
她拐进楼梯间，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蹿。鹿野跟上来，步幅比她小但频率快，楼梯拐角处伸手抓了一把柳昭的衣角，被柳昭扭腰躲开。
“鹿野你至于吗——就一个旋儿——”
“你再说。”
“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追了——”
柳昭冲出楼梯间，往操场方向跑。她腿长优势在直线跑道上展现出来，但鹿野的耐力好到离谱，匀速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柳昭跑了两圈觉得肺都要炸了，鹿野呼吸都没乱。
“你……你跑不累吗……”
“不累。”
柳昭回头看了一眼鹿野的表情——蓝眸微微眯着，嘴角抿着，那种神态她在训练场上见过无数次，是“目标锁定”时的认真劲。
她心里打了个突。鹿野平时揍她都是闹着玩，弹脑门踢小腿那种，力道小得跟挠痒似的。但如果鹿野真的“认真”了——柳昭想起巷子里那个灵力缠绕的拳头，跑得更快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你那旋儿一点都不明显我胡说八道的——”
鹿野没回应，速度提了半档。
两人在操场上一个跑一个追，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旁边有打球的学员停下来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高个子的被撵得满场跑，嘴里还在嚷嚷求饶，矮个子的冷着脸跟在后面，追得很有章法。
柳昭跑到第七圈时体力告罄，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不行……不行了……你……你赢了……我不跑了……”
鹿野走到她面前，距离一步。她没喘，只是气息微促，白短发被汗沾了几缕在额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弯着腰的柳昭——不对，严格说是“垂着眼”看着她，因为即使柳昭弯着腰，视线还是和她平齐。
“长记性了？”
“长了长了！”柳昭举手，“你发顶没旋儿，光溜溜的，特别顺！白毛特别好看！我不该乱说——”
鹿野眯着眼看了她两秒。那种“认真”的目光让柳昭后背一紧，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体力透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鹿野伸手捞了她一把——左手扣住她胳膊肘，稳住了她往下滑的势头。
柳昭借力站稳，喘着气看着鹿野。鹿野的手还扣着她的肩膀，蓝眸里的认真劲缓缓退去，恢复成平常那种冷淡。
“再拿身高说事——”鹿野说，声音很淡，“下回就是真揍了。”
“你刚追了我七圈还不算真揍？”
“那叫热身。”
柳昭张了张嘴，把冲到嘴边的“你热身跑七圈你是什么牲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识趣地转移话题：“累死了……晚饭你请。”
“凭什么。”
“因为你刚追了我七圈，体力消耗太大，我没钱补营养。”
鹿野看了她一眼，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请你吃鸡腿，闭嘴别说话。”
柳昭笑嘻嘻地追上去，腿长迈了三大步就跟上了。她走在鹿野旁边，低头看着鹿野白短发被风吹动的弧度，嘴巴紧紧抿着——真的忍着没说话。
忍了大概三分钟。
走到食堂门口时，柳昭终于憋不住了：“不过鹿野，你刚才追我的时候，从后面看过去你的头发——”
鹿野的脚步一顿。
柳昭后撤两步拉开安全距离：“我还没说呢！你让我说完！”
“不用说了。”
“我就想说你头发在夕阳底下是金色的！是夸你！”
鹿野侧过头，夕阳确实照在她白发上，边缘镶了层暖金色的光。蓝眸偏过来看着柳昭，里面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揍人，但嘴角有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柳昭看见了。
她大着胆子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鹿野的发顶。鹿野没躲，只是看着她。
“旋儿就旋儿嘛。”柳昭小声说，“我又不嫌弃。”
鹿野伸手把她的手从发顶拿下来，动作不重，手指攥着她手腕：“……吃你的饭。”
“鸡腿！”
“嗯，鸡腿。”
两个人推门进了食堂。夕阳从身后照进来，把并排的两道影子投在食堂的地板上，一道矮一道高，挨得很近。
第二天训练，柳昭的餐盘里果然多了个鸡腿。鹿野照常坐在对面喝粥，蓝眸垂着。柳昭啃着鸡腿，脚在桌下踢了踢鹿野的鞋尖。
鹿野没抬头，但脚收了回去，然后轻轻踩了一下柳昭的脚尖。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疼，但让人知道她在。
柳昭笑得把鸡腿骨头咬得嘎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