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擊演練那天沒有提前通知。
警報響起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二十三分。
全校學員從睡眠中被刺耳的蜂鳴聲拽起來，通訊器上只有一行字︰“紅色級別入侵演練。立即響應。就地防御或向集合點撤離。教官扮演入侵者。”
柳昭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頭發還炸著。她套上外套就往外沖，走廊里全是奔跑的人影，燈光忽明忽滅，模擬斷電環境的紅光應急燈把一切染成暗紅色調。她邊跑邊摸通訊器，給鹿野發了三個字︰“你在哪。”
沒有回。鹿野的感知訓練里有一條鐵律——靈力感知狀態下通訊器靜音，避免分神。
柳昭咬了咬牙，跟著人流往集合點方向跑。
“入侵者”已經滲透進來了。走廊拐角處突然閃出一個人影，高壯，穿黑色作戰服，抬手就是一記模擬攻擊——用訓練用軟棍劈向跑在最前面的學員。那人反應不及被敲中肩膀，身上紅燈閃爍表示“陣亡”，退出演練。
柳昭看見那個高壯的黑影，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她體術不好，這是全軍校都知道的事，在這種模擬入侵里她的策略只有一個︰躲。躲到鹿野找到她為止。
她拐進側廊，貓著腰穿過器材室，從後門繞出去到了訓練場外圍。這里相對空曠，視野開闊，能提前看到“入侵者”接近。柳昭找了個掩體蹲下來，壓低呼吸，耳朵豎著听周圍的動靜。
然後她看見了鹿野。
訓練場中央，紅光應急燈照出幾個人影。鹿野白短發在暗紅色光線中格外醒目——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中心區域，正面對著一個“入侵者”。
柳昭眯起眼楮看過去，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入侵者”的動作太流暢了。明明穿著厚重的黑色作戰服，移動起來卻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他連續放倒了三個試圖合圍的學員，手法干淨利落，每次出手都在對方反應之前。
無限。
柳昭認出了那個身形。無限教官親自下場扮演入侵者，難怪這次演練等級標紅。
無限似乎也看見了鹿野。他停下手，偏過頭，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看著那個白頭發的小個子女生。周圍其他學員趁機四散撤離，但鹿野沒動，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無限。
然後她動了。
柳昭這輩子沒見過鹿野全開速度是什麼樣。平時訓練場上看她揍人，已經覺得快得離譜了，拳頭像鞭子，身法像流水，但始終有跡可循。此刻不同——鹿野的身形在紅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從靜止到全速只用了不到一秒，幾乎在柳昭眨眼的瞬間就出現在了無限面前。
拳風。柳昭隔著十幾米都听見了那聲破空，空氣被撕裂的尖嘯短促地劃過耳膜。鹿野的拳頭落向無限胸口，力道足、角度刁、時機狠，完全是實戰級別的攻擊。
無限側身避開了。他避得很險，衣擺被拳風帶得向後揚起，腳下錯了一步。鹿野的第二擊緊跟而至，這次是低位掃腿，貼地掠過的速度讓地面揚起了灰塵。無限抬腿格擋，接了一記震響，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然後鹿野的連擊爆發了。拳、肘、膝、腿，每一式都餃接得天衣無縫，像一條流動的鎖鏈，一環扣一環往前推進。無限被她逼得連退數步，從開始的從容應對漸漸變成了認真格擋。他眼楮里浮出一絲贊許，但手下沒留情，一記反手劈掌切向鹿野頸側。
鹿野仰身躲過，腰折到近乎九十度又彈回來，同時一記中段踢踹向無限腹部。
無限用手臂擋下，發出沉悶的踫撞聲。
柳昭看得屏住了呼吸。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鹿野平時追著她跑、彈她腦門、踢她小腿——那些“動手”，可能連鹿野一成功力都不到。此刻站在無限面前的那個身影，速度快到視線難以捕捉，每一下攻擊都帶著碎裂般的力量。
“不錯。”無限的聲音在交手中依然平穩，“但還要再快——”
鹿野沒有回答。她微微沉胯，右臂後拉，柳昭注意到她指節上開始浮現極其淡薄的藍光——不是攻擊性的靈光，更像是某種預備動作，靈力在經脈里加速運轉的跡象。
無限顯然也看見了。他眯了眯眼，手下加重了一分力道。
就在兩人再次踫撞的瞬間，鹿野的瞳孔忽然驟縮。
藍眸里的焦點猛地從無限身上移開，偏向了訓練場側方的某個方向。柳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里咯 一下——另一個“入侵者”不知什麼時候繞過了防線，正從側方快速接近柳昭藏身的掩體。那人的目標不是中心區域，而是外圍的“漏網之魚”。
柳昭暴露了。
她蹲在掩體後面，和那個黑衣入侵者之間不到十五米，對方顯然已經鎖定了她。柳昭腦子里閃過一串“完了完了體術不及格我要陣亡了”的念頭，雙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入侵者朝她沖過來了。速度很快，手里模擬攻擊用的軟棍已經揚起。
然後柳昭看見了一道淡藍色的光。
從鹿野站立的位置到柳昭所在的掩體，直線距離大約二十米。柳昭後來回想起來，那道光破開暗紅色應急燈光的時候，整條路徑上的灰塵都被沖擊波震得向外翻卷。鹿野的雙腳在起跑位置踏出了兩個淺淺的坑，地磚裂了細紋。
她沒用任何過渡動作。從靜止到極速，靈力全開，淡藍色的靈光纏繞在四肢和軀干上，把她的速度推到了常理之外的程度。柳昭只看見一道白影拖著藍光劃過視野，然後那個入侵者剛揚起的手臂就被一只纏繞著靈力光暈的手精準地扣住了。
扣住了手腕。力道通過靈光增幅傳導過來，入侵者的攻勢被強行截停，整個人因為慣性往前踉蹌了半步。鹿野站在他和柳昭之間，白短發在靈光氣流中翻飛，藍眸里的瞳孔縮得極細，像瞄準鏡的十字線釘在目標中心。
她的另一只手已經攥緊了拳頭。淡藍色的靈光從指縫間滲出來，在拳峰周圍凝成一層肉眼可見的光膜。靈力運轉的嗡鳴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掩體區清晰可聞。
入侵者被扣著手腕，看見了那雙藍眸。
他臉上的黑色面罩擋住了表情，但那雙眼楮里閃過一絲極其迅速的波動——然後他另一只手抬起來，做出了一個標準演練動作︰取消攻擊，手掌攤開向兩側平舉，同時開口，聲音從面罩下傳出來，帶著點匆忙的沙啞︰“自己人！自己人！我是二隊教官！”
鹿野的拳懸在半空，藍光嗡嗡顫動。
柳昭從她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鹿野的拳頭離對方的頭只有不到十厘米。如果那一拳落下去，靈力增幅狀態下——三厘米鋼板都能打穿。
柳昭一把抓住鹿野攥拳的那只手︰“鹿野！鹿野！是教官！他亮身份了！”
鹿野的視線還釘在對面臉上。藍眸中的細瞳過了兩秒才開始擴散，鎖緊的瞳孔慢慢回味。指節上的靈光一點一點地收斂下去，像退潮一樣縮回皮膚深處。她松開了扣著對方手腕的左手，後退了半步。
退的那半步剛好擋在柳昭身前——身體微側，肩膀對著入侵者，把柳昭完全護在後面。
那位二隊教官摘下黑色面罩，露出下面一張汗津津的臉。他看著鹿野，緩了兩秒才找回聲音︰“你這個小丫頭……剛才那個速度……我差點沒來得及表明身份。”
鹿野沒說話。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一線，藍眸里的警惕緩緩退去，但身體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再度發力的小幅度站立姿態。
柳昭從她背後慢慢挪出來，站在她身旁，先沖教官賠了個笑臉︰“教官好。辛苦。我們沒事。”
教官看了看鹿野還微微泛著淡藍余光的拳頭，又看了看柳昭躲在後面的慫樣，忽然笑了︰“你們就是軍校那對出了名的？高的嘴欠矮的能打？”
柳昭︰“……我們這麼出名嗎。”
教官把面罩收起來，拍了拍作戰服上的灰︰“這次演練評分你倆都過了。尤其是你。”他看向鹿野，“反應速度滿分。下次再踫到這種情況，我建議你先確認一下對方身份，不然——”他指了指自己方才差點挨揍的位置，“——真挨你一下我明天就得請病假。”
鹿野垂下手，藍光徹底散去。她看著教官，聲音很淡︰“抱歉。”
教官擺擺手︰“沒事沒事，你有這種應變能力是好事。走了，還有別的區域要掃。”
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掩體區安靜下來。應急紅光還在閃，遠處傳來其他學員和“入侵者”交手的動靜。柳昭站在原地，看著鹿野的背影——白短發有點亂，幾縷貼在額角，訓練服肩膀處磨出了毛邊。她的右手微微垂著，指節因為剛才的靈力爆發泛著淡淡的紅。
柳昭繞到她面前，彎下腰——她是真的彎下腰，才能從下往上看清楚鹿野的臉︰“你剛才嚇死我了。”
鹿野抬眼看她，藍眸已經恢復成日常的冷和靜︰“你暴露了。”
“我知道我暴露了！我是說你的速度——”柳昭比劃了一下，“唰一下就過來了，我都沒看清你怎麼到我跟前的。二十米啊！你平時追我七圈是在散步吧？”
鹿野沉默了一瞬︰“……嗯。”
“嗯？！”柳昭炸了，“你承認了？！你追我七圈就是散步？”
“不然你早就被我抓住了。”鹿野說，語氣平淡，陳述事實的那種平淡。
柳昭瞪著她，半晌說不出話。她想起今天之前被鹿野追著跑的那七圈操場——她以為自己跑得夠快，拼盡全力才勉強保持距離。結果這人只是“散步”。
“你……你這人……”柳昭指著她，“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瞞著我？”
鹿野看了她一眼，轉身往集合點方向走。柳昭趕緊跟上，腿長邁了兩步就到了她旁邊。她低頭看著鹿野的側臉，應急紅光的暗色光線下，鹿野的面容像被刀刻過一樣干淨利落。
“你剛才急了吧。”柳昭忽然說，聲音小了一點，“你看見那個教官朝我過來的時候，眼神都變了，瞳孔縮得跟針尖似的。”
鹿野腳步沒停︰“演練規則，隊友被攻擊就要支援。”
“你就裝。”柳昭笑了，“你瞳孔縮成那樣是‘支援’的表情嗎？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在訓練場揍人的時候瞳孔都不縮，只有真的急了才會那樣。”
鹿野沒接話，但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線。
柳昭伸手，把她額角亂了的白短發撥到耳後。鹿野的睫毛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躲。
“你也太緊張我了。”柳昭輕聲說。
“……廢話。”鹿野的聲音也很輕，輕到差點被應急警報的蜂鳴蓋過去，“你體術太差，不緊張你早就陣亡了。”
柳昭笑得不行︰“喂我好歹是你朋友，你不應該說點好听的嗎？”
鹿野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紅光映在藍眸里，把冷色調染上一層暖。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是在笑——那種只會在柳昭面前出現的、藏得很深的淺笑。
“這次反應還算快。”鹿野說，“至少知道蹲在掩體後面等我來找你。”
柳昭愣了一下。這大概是鹿野能說出來的、最接近“夸你”的話了。
她美滋滋地跟上去，胳膊搭上鹿野的肩膀——又被鹿野矮肩避開——然後兩人並肩走進了集合點的燈光里。演練還在繼續，遠處傳來教官們逮捕“幸存學員”的腳步聲。
但柳昭一整晚都在想那一道拖著藍光穿過暗紅色訓練場的身影。還有那雙瞳孔驟縮的藍眸，帶著鎖定了目標時的專注和急迫。
她後來在宿舍對著鏡子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又想了想鹿野才到她下巴的個頭。
“一米六五。”她自言自語，“跑得比風還快。”
那天晚上通訊器上收到一條鹿野的消息，很短，就幾個字︰“早點睡，明天繼續練。”
柳昭回了一句︰“練什麼？”
“速度，你跑太慢。”
柳昭對著屏幕笑了半天，然後把通訊器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楮之前，她腦子里閃過那道淡藍色的光芒——那樣快，那樣專注，從二十米外瞬間出現在她面前。
像一道光劈開了所有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