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階段進入第三周的時候，鹿野的感知分域練出了雛形。三隊教官接手了她的專項課表，每天下午加兩個小時“戰斗注意力與周邊監控同步”訓練——簡單說，就是一邊跟人交手一邊維持對周圍環境的靈力感知覆蓋。
教官姓魏，四十出頭，體術底子扎實，當年也是邊境部隊退下來的，說話嗓門大，手底下利索。他給鹿野喂招的時候從不放水，拳腿交錯間還愛絮叨兩句。
那天下午訓練過半，鹿野剛完成一組攻防切換，魏教官退開半步喘了口氣，擦了把汗，隨口嘟囔了一句︰“你這丫頭打起架來不要命啊。就你那個朋友，我看你為了她什麼都能干得出來——”
鹿野的眼神涼了。
魏教官捕捉到那半度變化的時候，鹿野的掃腿已經貼著他的護具下緣抽過來了。力道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個檔，掃在小腿護板上的震動從腳底竄到膝蓋，魏教官重心一晃，還沒來得及調整，鹿野的肘已經跟了上來。
“哎——”
他舉起前臂格擋，肘尖撞在護具上發出悶響，整個人被迫退了半步。鹿野看著他，藍眸里那道涼意還沒退，右拳已經在腰間蓄勢了。
“我錯了我錯了！”魏教官趕緊舉手，“不說了不說了！我就隨口一提——不說了！”
鹿野收住了拳，但眼神還涼了兩秒才慢慢恢復常態。她後退一步重新拉開架勢，聲音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繼續。”
魏教官看著她的表情，心里默默記了一筆。這小丫頭的逆鱗比他想的更靠外，他剛才那句話連調侃都算不上，她的反應卻已經摸到了“警告”的邊界。他擦了擦後頸的汗，重新擺開架勢。
但那次之後他確實再沒提過柳昭。
實戰考核安排在第四周周末。魏教官穿著最高級別的全套護具站在訓練場中央——從頭盔到護胸到護腿，全是加固型。那身裝備一般只在靈力實戰測試時才會啟用，厚重到穿上之後整個人看上去壯了一圈。鹿野站在對面，赤手，白短發扎緊，藍眸掃了一遍他的護具，微微皺了一下眉。
“最高級別？”
“嗯。”魏教官活動了一下脖頸，“你靈力增幅的測試數據需要更新。放開了打。”
鹿野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沉下重心，右拳在身側微微攥緊，淡藍色的靈光開始在指縫間流轉。訓練場四周的感應器亮起綠燈，開始記錄數據。
哨響的瞬間，鹿野動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藍光纏繞在四肢和軀干上，靈力波動推高了她的速度閾值，幾乎在哨聲落地的同一幀她就突進了魏教官的內圈。拳風呼嘯著砸向護胸正中央，魏教官抬起前臂格擋，被沖擊力推得向後滑了半步。
“強度可以——”他話音未落，鹿野的第二擊已經轉向低位，側踹精準地蹬在他護腿外側，加固型護具表面凹下去一道淺淺的痕跡。
兩人在場地中央高速交換了十幾個來回。鹿野的攻勢密度極高，拳、肘、膝、腿無縫餃接，靈光在她的動作軌跡上留下一道道淡藍色的殘影。魏教官全程處于防守姿態，偶有反擊也被鹿野用極小的側閃化解。感應器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持續攀升，靈力輸出曲線在穩步上升。
訓練場側方的安全門忽然打開了。
柳昭抱著個文件袋走進來，嘴里喊著什麼——可能是考核流程的單子需要簽字，也可能是單純來找人。她進門的方向正好位于魏教官的右手側，距離近到一步之內。
鹿野的感知分域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淡黃色波動。在靈力鋪開的全域覆蓋中，柳昭的靈力信號出現在一個絕對的錯誤位置——魏教官下壓攻勢的路徑延長線上。魏教官此刻正在做一記蓄勢反擊，右拳蓄力，重心前壓，整個攻擊方向正對那個方向。雖然訓練用護具的打擊力度經過緩沖設計，但以魏教官那一下的力道，普通人挨上至少是肋骨裂。
鹿野的瞳孔驟縮。
沒有預兆，沒有猶豫。她剛才還在進行的“收勁對抗”模式在剎那間被徹底推翻，靈力從“穩定輸出”狀態猛地推到了“完全釋放”的峰值。藍光從她的右拳上炸開，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刺目的亮弧——她放棄了正在進行的正面交鋒，從防守姿態直接切換成攔截路徑，身體貼著魏教官的側翼切進去，左臂作為屏障擋在柳昭身前，右拳已經落在了魏教官的護胸正中。
那一拳沒有任何保留。
魏教官整個人被轟得後退數步才勉強站穩，護胸正中的加固板發出不祥的悶響，表面凹下去一個拳頭狀的深坑。他還沒調整好重心，鹿野的連擊已經到了——拳、拳、膝，每一記都灌滿了全開的靈力，砸在護具上發出沉悶的“ ”聲，護胸側面的模塊被膝頂撞得微微開裂。
“鹿——野——”魏教官剛喊出兩個字，鹿野的腿已經到了。
第一腳，掃在護腿側方，加固型護腿表面凹痕加深。
第二腳，橫抽在他腰側護板上，整個人被抽得往旁邊趔趄。
第三腳，上段鞭腿直擊頭部。腳背精準地抽在頭盔側面，加固型頭盔發出“ ”的一聲脆響，護具外殼肉眼可見地向內凹陷了一塊。魏教官的視線被沖擊力震得花了半秒，整個人往斜前方栽了半步才靠重心穩住。
鹿野落地的瞬間已經重新調整好了姿態，右拳再次蓄滿靈力，藍光在拳面上凝成一層高密度的光膜——她正準備補最後一擊，余光卻掃到了柳昭站在安全門內、安然無恙地瞪大眼楮看著她的臉。
鹿野的動作停了。
藍光在拳面上流轉了半秒，然後開始回落。她緩緩放下手，靈力從峰值狀態收攏回常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顫——過度釋放後的正常反應。她轉過身，先確認了一眼柳昭︰“有沒有踫到你？”
“沒、沒有。”柳昭搖頭，手指還攥著文件袋，“你擋得很快——”
鹿野確認她真的沒事，才轉回去看魏教官。
魏教官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頭盔歪了半截，護胸凹進去一個拳頭深坑，護腿表面全是踫撞凹痕。他抬起手把頭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面一張漲紅的臉。他的目光從鹿野臉上移到安全門處的柳昭身上，再移回來，慢慢地眨了兩下眼。
然後他听見通訊器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無限的聲音，從訓練場監控室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數據采集完畢。辛苦了。”
魏教官摘下歪掉的頭盔，頭部護具內側的緩沖層已經被壓縮到近乎扁平。他摸了把頭頂，看著護具表面那些凹痕，沉默了幾秒，然後後知後覺地罵了一句︰“……你他媽。怪不得你今天讓我穿最高級別。”
擴音器里無限的聲音平靜得很︰“不然你以為呢。”
魏教官低頭又看了一眼護胸正中央那個最深的拳坑——靈力全開的鹿野全力一拳砸出來的，護板內部的加固層碎裂了，表面金屬層向內凹陷了將近兩厘米。如果不是最高級別護具，那一拳落在他胸骨上，不是什麼“骨裂”能打住的。
他抬起頭看了看鹿野。那丫頭正在跟柳昭說話，白短發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藍眸里的光從剛才的凌冽切換回了日常的冷清。她的右手垂在身側，靈力退去後的指節泛著紅，但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
“報告。”魏教官沖著監控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你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嗎？”
擴音器里傳來茶杯擱在桌面上的聲響。無限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調侃︰“提前告訴了你，她那一拳就測不出峰值了。”
“……行。”魏教官把變了形的頭盔夾在腋下，“你狠。”
柳昭湊到鹿野旁邊小聲問︰“什麼情況？為什麼教官穿這麼厚？”
鹿野偏過頭看著柳昭懷里的文件袋，沉默了兩秒，聲音很淡︰“……無限安排的。讓我以為你被攻擊了。”
“啊？”柳昭瞪大眼楮，“所以我是誘餌？”
“嗯。”
“……無限教官看著不像會干這種事的人啊。”
監控室的擴音器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魏教官和柳昭同時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鹿野垂著眼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在訓練場的燈光下微微一閃。
魏教官把頭盔和護具脫下來放在場邊，活動著肩膀和脖頸，回頭看了看鹿野︰“行了，測試數據夠了。靈力全開峰值比你三個月前高了百分之八。純體術加靈力後的爆發倍率也上去了。”他拍了拍護胸上那個拳坑，“不過下次這種測試前能不能跟我通個氣——”
擴音器又響了︰“下次提前通知你，你防守動作會變形，數據就不準了。”
“……那你至少讓我戴兩層護具。”
“沒有兩層。最高級別就這一套。”
魏教官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把變了形的頭盔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側面的凹痕，又看了看鹿野——那丫頭正從柳昭手里接過文件袋，藍眸掃了一遍里面的考核單，白短發在燈下泛著光。
柳昭湊在她旁邊指著單子上的某項條款嘟囔著什麼，鹿野微微偏頭听，偶爾“嗯”一聲。兩個人站得很近，高的微彎腰，矮的微仰臉，一幅再自然不過的畫面。
魏教官看著這個畫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變形到差點摘不下的頭盔，慢慢呼出一口氣。
“算了。”他把頭盔擱在護具堆上，“當教官這麼多年，這是頭一回被人把護具打出這種坑。還是被自己學生打的。”
他說這話的語氣里帶著幾分郁悶、幾分無奈，還有一點藏得不深的認可。監控室里無限端著茶杯看著屏幕，魏教官對著空氣豎了一下拇指，然後轉身去更衣室了。
訓練場上只剩下鹿野和柳昭。
柳昭還在研究考核單上的評分細則，鹿野站在旁邊等她。白短發微微汗濕，右手指節還泛著靈力運轉後的微紅，但她整個人站得很放松，肩膀自然垂著，沒有戒備戰姿，沒有靈力流轉。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訓練場入口的方向，那里空無一人。但監控室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
鹿野收回視線，藍眸落回柳昭低著的頭頂上。她伸手，從柳昭手里拿過考核單，自然地換了一面遞回去︰“翻面了。”
柳昭︰“哦哦哦，我沒看見——”
兩人繼續站在場邊，一個看單子一個等，訓練場的燈亮堂堂地把兩道影子鋪在地板上。
遠處更衣室里傳來魏教官對著鏡子檢查頭部有沒有淤青的自言自語聲，含混而遙遠。監控室里的紅燈閃了一下，滅了。
數據采集完成。全開靈力峰值記錄在案，比三個月前高了百分之八。
而在記錄表最下方的備注欄里，無限用筆寫了一行小字︰“全開觸發條件︰目標受到威脅。觸發延遲︰零。建議︰保持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