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教官在更衣室换下那身最高级别护具的时候，手指摸着护胸正中那个拳头深的凹坑，从坑底摸到了加固层碎裂的边缘。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还好，没破相，就是颧骨那块被头盔内衬挤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掏出通讯器，拨了无限的内线。
“喂。”
“你今晚请酒。”魏教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怨气，“你他妈让我穿这身去挨揍，完事儿连句软话都没有？”
那头沉默了两秒，无限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平：“请。哪里。”
“老地方。七点。带瓶好的。”
当晚七点，军校侧门外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无限和魏教官面对面坐着。无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温过的清酒，魏教官面前是一瓶见底的白酒，他正捏着酒杯往嘴里送第三杯。
“你知不知道。”魏教官放下杯子，食指戳着桌面，“她那个灵力全开的拳力峰值——我今天在监控室翻数据——比你给我的预期值还高了百分之八。”
无限剥着花生，没搭话。
“百分之八！这还是她纯体术没练满的情况下。”魏教官压着声音，眼睛在酒气里亮得不像话，“她那个半成灵力就把交流团打残的数据我以为已经够离谱了。今天护具那几个坑你也看见了，最高级别的加固板，一拳一个凹。骨头要是挨上，碎都是小的。”
无限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魏教官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透个底。她要是全开加全力，没有任何限制，你估算能到什么程度？”
无限放下杯子，筷子夹起第二颗花生，在灯光下转了转。他看了魏教官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三个月前的数据不说了。今天测到的峰值力量——如果她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收劲、对着活人全力一击——灵力增幅下拳面冲击力，折合标准单位，大概是你今天穿那身护具防护阈值的两点三倍。”
魏教官的筷子停在半空。
“两点三倍。”无限又剥了一颗花生，“最高级别护具的设计阈值是针对灵力b级以上的实战冲击做的。她那个拳力，相当于你穿着两套最高级护具叠在一起被同时打到同一位置。”
魏教官缓缓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两点三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她才中年级。”
无限没有接话。他慢慢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把空杯搁在桌上，平静地看了魏教官一眼。
“所以我不让她用。”
魏教官回过神，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灌下去，辣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放下杯子吐出一口长气。
“你捡着宝了。”他说，“这辈子你教过的学生里，这个——”他用拇指比了个朝向，“是上限最高的吧？”
无限没有否认。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压在桌上：“酒我请了。今晚数据归档入库，别外传。”
魏教官摆了摆手：“知道知道。你赶紧走吧，我自个儿坐会儿。”
无限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她拳力数据那行别写满了。留白三成。”
魏教官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你是怕上头调档案？”
“保留一点总没坏处。”无限推开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灰白的头发，“走了。”
门合上。魏教官坐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对着满桌残局又发了会儿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护具换下来了，但那个凹坑的位置仿佛还贴着隐隐的压迫感。一个中年级生，灵力全开一拳能打出两个最高级护具叠起来的冲击当量。
他倒了第四杯酒，对着杯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造孽。”
与此同时，军校宿舍里，鹿野正在跟柳昭复盘今天的“测试事件”。
柳昭坐在她床上盘着腿，鹿野站在桌前整理训练记录，但后者的蓝眸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气压。她把考核单按顺序摞好放进文件夹时，指节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测试。”鹿野背对着柳昭开口，声音平但尾音略沉，“他没有提前告诉你。”
柳昭一愣：“你说无限教官？”
“没有事先通知你，没有让你避让，直接让你在测试中途进场。”
柳昭挠了挠头：“但我没受伤啊——”
“如果。”鹿野转过身看着她，蓝眸里的光认真到几乎有点严肃，“如果我反应慢了半拍，或者那天我的感知分域恰好没有覆盖到你进门的那个方向——魏教官那拳下去你扛不住。”
柳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反应过来了吗”，但看着鹿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鹿野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后怕的严肃。
“我下次会提前跟无限说的。”鹿野转回去继续整理文件，“让他不要用你做测试触发点。”
柳昭看着她的背影——白短发垂在颈侧，脊背挺直，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忽然意识到鹿野不是在对“测试”有意见，她是在对“柳昭被放进了风险里”这件事有意见。哪怕那个风险最终没有变成真实的。
“鹿野。”柳昭从床上蹦下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腰，“你别气了。无限教官估计也没想到你会反应那么大——他可能就是——”
“他想测全开峰值。”鹿野没有回头，用最真实的触发条件。他知道我感知到你被攻击会全力出手。
柳昭一时语塞。她想了想，确实。无限教官那个老狐狸，能安排最高级别护具让魏教官穿着，能算好时机让柳昭在那个节点推门进去，他当然也算到了鹿野的反应。一切都是为了“真实数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柳昭问，去找他吵架？
鹿野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转过身，看着柳昭。
“……不会吵。但会让他知道这件事我不高兴。”
“那怎么让他知道？”
鹿野没有回答。她越过柳昭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柳昭凑过去想看她发了什么，鹿野把屏幕侧了侧没让她看见。
三天后，无限办公室的桌上出现了一张手写便条。字迹凌厉，是鹿野的风格，内容只有一行：“下次再拿她做测试条件，我给你保温杯捏碎。”
无限看着那张便条，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屈指弹了一下纸面，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那里面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一点无奈的认栽。
当天下午他把鹿野叫到办公室。两人隔着办公桌对坐了十分钟，无限用“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提前知会”“测试方案会跟你商量”三句话把局面圆了回来。鹿野的蓝眸从微沉的冷变回日常的静，最后站起来时微微点了下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魏教官。魏教官刚从酒劲儿里缓过来，脑袋还有点胀，看见鹿野出来下意识地站直了。
鹿野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地走了过去。
魏教官推门进了办公室，看见无限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怎么着？”他把门关上，“哄好了？”
无限放下手，看着天花板：“嗯。”
“你那个便条我看了。”魏教官拉过椅子坐下来，“她说‘给你保温杯捏碎’——意思是再拿朋友做饵，她要把你最宝贝的那个保温杯捏碎？”
无限用拇指揉着额角：她就是这个意思。
魏教官靠在椅背上一阵笑，笑完又摇头：“一个四旬老人，为了测个数据，要哄我喝酒，还要哄中年级学生别闹脾气。你当年在边境带队都没这么累吧？”
无限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便条看了第二遍，然后用指尖把它折好，夹进了鹿野的档案册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常有的事。
“下次方案跟她商量。”无限把档案册放回抽屉，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她说行再执行。”
魏教官挑了挑眉：“你怕她？”
无限抬眼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但魏教官在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挨过她一拳你问谁怕谁。
魏教官闭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了一句：“明天训练我换副新护具。”
无限没有抬头，摆了摆手。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秋风把落叶卷过窗台，在玻璃上拍了极轻的一声。无限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夹了便条的档案册，然后合上抽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了十年的茶，今天这口好像格外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