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高年级，军校陆续组织几场尽量贴合实战的演练，以帮助高年级学员提前适应实战环境。于是高年级上学期，军校联合实战演练在城郊的废弃厂区展开。红蓝双方各分配五十人，在指定区域里完成夺旗、守点、歼灭三项任务。鹿野分在红方，柳昭分在蓝方。
出发前一晚，柳昭趴在鹿野床上捧着地图研究，深棕色头发散了一枕头。她嘴里念叨着蓝方的布防策略，鹿野坐在旁边用软布擦指节，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你到时候可别让我。”柳昭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该打就打。”
鹿野擦手指的动作没停：“嗯。”
“但我肯定打不过你，所以我打算跑。”
“嗯。”
“你追我我也不停。”
“嗯。”
柳昭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鹿野把软布放下，偏过脸看着她：“你跑不过我的。”
“……我知道。那我也跑。”
鹿野没再说话，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擦得干净的指节，蓝眸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柳昭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弧度，但没有戳破。
次日上午九点，实战演练正式开始。
红方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鹿野作为前锋，带着一个五人小队从厂区东侧切入，她的灵力感知铺开覆盖了两百米半径，蓝方所有布防点和移动路线在她脑子里像透明的网格图一样清晰。她带着队伍绕开三处埋伏，正面突破两个防守点，几乎没有停顿地朝蓝方核心区域推进。
通讯器里红方指挥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前锋组推进速度太快了，后面跟不上了——鹿野你收着点，别把对面全端了——”
鹿野没有回答。她在下一个厂房拐角处停步，蓝眸微微眯了一下。灵力感知的网格里，一道熟悉的淡黄色波动正从侧前方快速接近。
柳昭。
她从拐角处跑出来的时候，怀里的布防图还没合上。看见鹿野的一瞬间她的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瞪大了一圈，然后慢慢弯成了一对月牙。
“哎呀。”柳昭把布防图往身后一藏，笑得很假，“好巧。”
鹿野站在她对面五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的红方队员已经散开准备包抄。鹿野抬手示意他们别动。蓝眸看着柳昭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柳昭后退两步：“你认真的？”
“你说该打就打。”
“我说的是客气话！”
鹿野没有停步。她走到柳昭面前，抬手——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比当年食堂那下还轻，轻到柳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捂着额头“嗷”了一声。
“你弹我！”
“你投降吗。”
柳昭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虎视眈眈的红方队员。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防图，又抬头看了看鹿野。然后她笑了，把布防图往地上一扔，两只手举了起来。
“投降投降。你赢了。”
鹿野垂下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柳昭蹦蹦跳跳地从她身边跑了过去，跑过红方队员身边时还做了个鬼脸。没有人拦她——因为鹿野站在旁边，蓝眸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柳昭的身影消失在了厂房拐角。
鹿野收回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布防图翻了翻，然后别进腰间的收纳袋里。她转身正要继续推进，通讯器里传来红方队员的质疑声。
“鹿野。”一个男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刚才放走了一个蓝方人员。她有布防信息，她回去之后会把我们的位置通报蓝方。”
鹿野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把蓝方布防图塞进挎包。
“她是我们这边的重要情报来源。”那个男生跟上一步，“你刚才放过她不符合战术逻辑。如果因为她泄露信息导致战局逆转——”
鹿野停了步。
她侧过身。白短发在转身的动作中划过一道弧线，蓝眸眯了起来。那道视线从半垂的睫毛下射出来，不算锋利，但足够让那个男生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那种感觉不像是被瞪了一眼，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很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正在评估的对象。
“……我就是觉得……”他的声音低了三个调。
“你觉得。”鹿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不归我管。我的战术决策不需要你同意。”
她转回去，步伐恢复如初。那个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旁边另一个队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别说了。她刚才那个眼神你没看见？”
“……看见了。”
“那就闭嘴。”
队伍重新开始推进。鹿野走在最前面，灵力感知重新铺开，蓝方剩余的布防点在她脑海里逐一亮起。她带队伍快速穿过两栋厂房，端掉了蓝方一个补给点，缴获了一面队旗。红方的推进节奏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效率，通讯器里指挥官的表扬声不断。
二十分钟后战局突然翻转了。
蓝方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反攻，堵住了红方主力所在的主通道。鹿野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那三股同时加速的灵力信号——位置精准，时间掐得极其统一，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鹿野带着队伍迅速回援，赶到通道入口时，红方的主力已经被蓝方穿插切割成了三块。蓝方的阵型很怪——明明刚才还是一盘散沙的逃跑状态，此刻却像机械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每个人的位置都卡在红方最难受的衔接点上。
鹿野看着对面阵型里某个位置，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柳昭站在蓝方阵型偏后的一个指挥位上，深棕色马尾在风里晃。她手里端着一台小型通讯中继器，正对另外两路的蓝方队员下达指令。她感应到鹿野的视线，偏过头来，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笑。
红方指挥官在通讯器里骂了一声：“他们怎么对我们路线这么清楚——鹿野你不是拿了一张布防图——”
鹿野低头看了看腰间收纳袋里的那张“布防图”。她把它抽出来展开，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非常小的铅笔字，字迹潦草但熟悉：“地图是假的。我演技还行吧？”
鹿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合上地图，把它重新折好塞回腰袋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无可奈何的弧度。
“鹿野！”通讯器里又响了，“你刚才放走的那个蓝方人员——她把你的路线传给对面了！”
鹿野偏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反驳。她拉开通讯器回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你——”
“五分钟。”鹿野说，“我端掉他们的指挥节点。你们从侧翼突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指挥官的声音重新稳下来：“……收到。”
鹿野关了通讯器，蓝眸再次扫过对面阵型。灵力感知里那道淡黄色的波动在蓝方指挥位的方向稳稳地亮着。柳昭还在看她，嘴角的笑没收，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你发现了吧”的狡黠。
鹿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动作的意味。然后她沉下重心，迈步朝蓝方阵型走去。
灵光在指缝间微微流转，维持在两倍阈值的边缘。蓝方阵型前方的两个队员看见她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柳昭在后方举起通讯器对着那边喊了一句：“各节点注意，红方前锋来了。能拖多久拖多久。”
鹿野听见了她的声音，脚下的速度没有变。她穿过蓝方第一道防线的时候步伐稳而连贯，像流水穿过石缝。
战局因为那道被放走的淡黄色波动而翻转，也因为那道白发的轨迹而重新开始收拢。鹿野心里清楚，柳昭拿走了她一点时间，但她会把时间拿回来。
只是这一次，她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没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