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书发下来的时候，柳昭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蓝色封皮，烫金字体印着她的名字和“战术欺骗专项突出表现”一行小字。她把证书对着灯光照了照，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看格式，然后朝床上的鹿野晃了晃：“蓝的。跟你那个红的不一样。”
鹿野靠在床头看训练日志，抬眼扫了一下：“嗯。”
“你说蓝方为什么不用红色封皮？红方的证书是红的，蓝方的应该用蓝的，这配色逻辑还挺——”
“柳昭。”
“嗯？”
“你今晚说了第七遍了。”
柳昭把证书放下，笑嘻嘻地爬上鹿野的床沿坐下来，盘着腿面对着靠在床头的人。深棕色头发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我高兴嘛。我第一次在正式演练里拿个人奖项，而且评语写的还是‘战术欺骗’——你不觉得特别适合我吗？”
鹿野翻了一页日志：“适合你。”
“你就不能说得走心点？”
鹿野终于把日志合上放下来，蓝眸看向柳昭。她沉默了两秒，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蓝方后半程的反攻路线设计得确实好。如果你那些调度指令晚发三十秒，红方主力就能封住主通道出口。”
柳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在夸我？”
“陈述事实。”
“你就是夸我了。你平时陈述事实才不用‘确实’这个词——”
鹿野把日志重新拿起来挡在脸前，没有接话。但柳昭看见她的耳尖在灯光下有一点点变色，没有戳穿，笑着靠回床尾，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扶手上。
“其实我还有好多小东西没用上。”柳昭歪着头，手指在空气里比划，“演练之前我准备了好几个预案。第一个是通讯干扰器——如果蓝方前期防线被突破得太快，我可以放一组伪装信号让红方的感知型人员判断失误，至少拖住你们前锋组十五分钟。”
鹿野从日志后面偏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
“第二个。”柳昭竖起两根手指，备用布防图。给你那张确实是假的，但我手里还有半张真的——正面防线的部署是真的，但那片防区本来就是要放弃的。我故意把真防区里的一部分信息混进假图里让你拿到，让你觉得‘这张图半真半假所以应该有一半可信’——”
鹿野的日志放下来了。蓝眸里的光认真了几分。
“第三个。”柳昭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场地里我提前藏了三台中继器，全部伪装成废弃设备。你带人推进的时候灵力感知可能扫得到设备信号，但不会注意那些信号里夹杂了我的短码指令。”
鹿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用上了几个。”
柳昭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就……第二个用了半套。第一个还没来得及布置，你就穿过封锁线到我面前了。第三个中继器倒是在用，但指令传了三条之后就断了——因为你把蓝方指挥节点端得比我想的快。”
鹿野把日志彻底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柳昭，蓝眸里的光从认真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有点像是在后怕。
“你第一个预案如果用了。”
“嗯？”
“通讯干扰信号在红方前锋组行进路径上。我作为前锋的灵力感知会被那些伪装信号分散注意力，就算最后能分辨出来——”鹿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模拟了一遍，“至少要耽误四十秒。四十秒足够蓝方完成侧翼合围。”
柳昭眨眨眼：“你觉得我会对你造成阻碍？”
“……是。”鹿野的声音平，但那个字落得很实，“你那几个小东西如果全部用上，蓝方翻盘的窗口会比实际大很多。”
柳昭的笑容彻底绽开了。她伸手拍了拍鹿野的膝盖：“你放心。那些东西都是针对普通红方队伍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你用——对你用没用。你那个感知覆盖太广了，我那些小把戏最多拖你一点时间。”
鹿野看着她拍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没有移开。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日志翻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下次演练你最好都用上。”
“为什么？”
“让我看看你准备的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
柳昭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她从鹿野的床沿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转了一圈，像一个得到了意外夸奖的小朋友：“你这是想跟我认真打一次？”
鹿野垂眼看着日志，没有回答。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情不错时的小习惯。
柳昭蹦回自己床上坐下，把蓝色的证书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遍。她嘴里还在絮叨那些没用上的小东西——备用通讯频段、伪装指令组、提前布置的感应器陷阱——鹿野靠在床头听着，偶尔“嗯”一声。
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宿舍里亮着暖色的灯，一道白头发的身影靠着床头安静地听，一道棕头发的身影盘腿坐着比划，声音从絮叨渐渐变成了哈欠连天。
柳昭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证书，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鹿野从日志上抬起眼，看见她歪在床角睡着了，深棕色头发散了一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
鹿野站起来，走到柳昭床边，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的弧度几乎没有惊动任何气流。她垂眼看了柳昭攥在手里的蓝色证书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床上。
灯关了。窗外月光洒进来，把蓝色封皮染成一层淡淡的银灰。柳昭睡梦里翻了个身，手里的证书松开了滑到枕边。对面床上鹿野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后来柳昭那些没来得及用上的小东西确实在她和鹿野的日常对话里逐个“展示”了一遍。鹿野每次都安静地听完，然后指出其中某一个环节如果换成另一种破法会怎样。柳昭认真记下来，下回又拿出升级版来怼回去。两人之间的这种“交流”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毕业那年宿舍里的本子上已经写了满满半本推演记录，字体一道凌厉一道潦草，并排挤在纸页上。
而那张蓝色证书和红色证书后来被并排贴在柳昭工作室的墙上。左边是红，右边是蓝，边角压在同一枚图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