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得很突然。
柳昭正在切換第三組中繼器的頻段參數，手指按在調節旋鈕上，設備台左側一塊老舊的處理模塊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紅燈。她低頭看了一眼，還沒反應過來，模塊內預先加載的某段殘存指令與訓練場中央鹿野的靈力頻率產生了耦合。
那是一種極小概率的技術誤差。柳昭從廢棄軍用通訊板上拆下來的零件里殘留了一段舊代碼，與鹿野的靈力波長恰好在某個諧波區間重疊，共振被設備放大後反向輸送到鹿野的感知中。
鹿野的動作在剎那間頓住了。
藍光從她體表猛然暴漲，密度驟升到前所未有的濃度。她的瞳孔擴張，虹膜中的藍光吞沒了瞳仁，整只眼楮變成了純粹的亮藍色。身體的靈光從服帖流轉變成了向外噴射的狀若瘋長，訓練場地面被暴走的靈壓震出細紋。
設備室里的柳昭第一反應是切電源——她的手剛踫到總閘，那層共振已經完成了閉環。鹿野的藍眸在暴走的靈光中猛地轉過來，視線穿透設備室的玻璃窗，鎖定在她的臉上。
那道目光里沒有辨認。
鹿野——柳昭開口喊了一聲。
鹿野沒有回應。她轉身朝設備室的方向沖來，藍光在身後拖出一道刺目的軌跡。七名教官同時動了——魏教官從側面撲上來試圖攔截，鹿野頭也沒轉，一記灌滿靈力的擺拳砸在他的護肋位置，魏教官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牆面上，護具側面的加固板凹進去一個拳頭深。陳教官從正面補位，被一腳側踹踢中胸腹，整個人向後滑了五步撞上鋼柱才停。周教官和韓教官同時從兩側合攏，鹿野的拳速比剛才快了近一倍，左右各一擊精準地落在兩人護肩與護頸的餃接處——不是最厚的位置，是護具的薄弱區，兩個人被震得半邊身體發麻往後退。
還有三名教官連續補位，鹿野在短短的移動距離內擊穿了整條攔截鏈。每一個被她擊中的人都在護具表面留下新的凹坑，力道灌滿了靈力，不像是訓練中的收勁，更像是某種失控的本能反擊。
設備室的玻璃在鹿野沖到面前的瞬間被靈壓震出了蛛網裂紋。她抬手一拳轟碎了玻璃，碎片四濺，靈光卷著風灌進設備間里。柳昭沒有後退，她站在設備台後面看著鹿野破窗而入，藍光籠罩的拳頭在她面前揚起——
一道灰色的人影比那拳頭更快地切進了兩人之間。
無限的手扣住了鹿野揚起的右臂，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左肩，用自身的體重和核心力量把她整個前沖的勢頭強行壓下。鹿野的靈光在他接觸面炸開，他的袖口瞬間焦黑卷曲，前臂的皮膚暴露在靈壓中泛出灼傷的紅。
鹿野沒有停下來。她試圖掙脫壓制，右臂在無限手中劇烈掙動，藍光在掙脫的點爆發出高頻沖擊。無限把重心下沉，整個人壓在她上方，膝蓋鎖住她一側胯骨，肘尖頂在她肩胛骨與頸側的連接處——那是體術的壓制技，但面對暴走的靈力他需要動用的力量遠超常規。
鹿野的頭猛地抬起來，藍光瞳孔鎖定著他的臉。無限的灰白頭發被靈壓吹得向後翻卷，他低頭看著那雙已經失去識別能力的藍眸，聲音壓得極低︰鹿野。是我。
沒有反應。她的右拳掙脫了半寸，藍光凝結成拳峰處的光刺，直沖他下頜。無限偏頭避開了正中，但光刺擦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灼痕。他同時用肘尖加重了壓制點的力道，鎖住了她頸部一側的神經節點。
鹿野的身體短暫地僵了一瞬。無限趁著那一瞬間的間隙把整個重心壓上，膝蓋鎖住她的髖部，雙手扣住她的雙臂反剪到背後，把她的臉按向地面。靈光在地面上炸出一圈裂紋，她還在掙動，但神經節點的壓制讓她的四肢暫時失去了協調。
柳昭。無限的聲音在壓制動作中喘著但依然穩，關設備。拔電源。把那個模塊拆出來扔遠。
柳昭從僵硬中醒過來，轉身一把扯掉設備台的總電源線，用螺絲刀撬開那枚亮著紅燈的處理模塊扔出窗外。共振鏈斷裂的瞬間，鹿野體表的藍光開始回收，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縮回皮膚深處。她眼中的亮藍色瞳孔緩緩退去，瞳仁重新顯現出來，整個人在無限的壓制下慢慢放松。
從暴走到被壓制，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訓練場上一片狼藉。七名教官七零八落地散在場地各處，護具表面全是新增的凹坑。魏教官靠在牆角揉著肋側，頭盔歪了半截，護腿側面一道明顯的裂縫延伸了將近十厘米。陳教官扶著柱子慢慢站直，咳嗽了兩聲。周教官和韓教官互相攙扶著從地上起來，其余三個人護具上的裂紋和撞擊痕觸目驚心。
無限還按著鹿野。她的臉貼著地面，白短發散開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從剛才的劇烈漸漸歸于平穩。靈光已經全部收進體內了，體溫因為靈力暴走而偏高，隔著訓練服都能感覺到熱度。
……沒事了。無限的聲音比她平時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啞，顴骨上那道灼痕在燈光下微微泛著焦痕。
鹿野的眼楮動了動。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藍眸里的光重新聚焦，映出眼前的水泥地面、碎玻璃渣、一只灰色的手扣著她的手腕。
……無限？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她試圖轉頭看周圍的場景，被無限的手指輕輕按住了後頸。別動。躺一會兒。
鹿野安靜了。她的視線從地面移到旁邊窗台上散落的碎玻璃，再移到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她感受到被按在地面上的觸感、身上壓著的重量、自己體內靈力如同潮水退去後留下的空蕩。
柳昭從設備台後面慢慢走出來，蹲在鹿野的視線邊緣。她的一只手伸出來，在鹿野眼前的碎玻璃旁邊停下，指尖沒有踫到她，只是讓鹿野能看見她的手在那里。
……在。柳昭的聲音也不太穩，我在這兒。沒事了。
鹿野看著她的手指，藍眸里的光從混沌慢慢凝回清明。她試圖動了動被反扣的手臂，無限松開了力道，她緩緩撐起上半身坐起來。白短發凌亂地貼在臉側，額角有幾道輕微的血痕——碎玻璃劃的，不深。她偏頭看了看訓練場上那些靠著牆壁喘氣的教官，護具上的凹坑和裂縫讓她眨了眨眼。
我……她的聲音停了。
無限站起來，拍了拍袖口焦黑的褶皺，顴骨那道灼痕在光線下分外明顯。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鹿野，聲音恢復了那種日常的平淡︰下次別暴走了。這身衣服挺貴的。
鹿野抬起眼看著他的顴骨。沉默了很久。
魏教官撐著牆慢慢走過來，站在無限旁邊喘著氣打量了一下他顴骨上的傷痕，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護具側面那個拳頭深的凹坑，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他看了看鹿野，又看了看無限，喉嚨動了動。
……我剛才覺得我可能要交代在這兒。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劫後余生的空曠，她那一拳要是沒被你截住——
無限偏頭看了他一眼︰你這不是還站著。
站著是因為你按住了。不然我現在大概在那面牆上貼著。
旁邊的陳教官也走過來了，護胸正中的凹坑讓他走路時發出輕微的金屬刮擦聲。他停在無限身側，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疲態︰頭一次。她眼神完全變了。認不出人的那種。
韓教官在遠處靠著牆，膝蓋上的護具裂了一條縫。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鹿野坐在地上的樣子——白短發垂著，靈力完全收斂後的身體明顯比平時虛弱一些，柳昭正蹲在她旁邊給她擦額角的碎玻璃劃痕。那個畫面和前幾分鐘暴走的藍光重疊在一起，形成了某種讓韓教官沉默了很久的東西。
無限環顧了一圈所有教官的護具，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平穩的總結意味︰
戰後復盤。數據先不急。所有人先處理傷。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平時低了一點——剛才硬接鹿野暴走狀態下的那兩下，他的肩關節承受的沖擊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但他沒讓人看出來，步伐依然穩，灰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光線中。
訓練場上安靜下來。碎片散落一地，護具的凹坑在燈光下投出深重的陰影。鹿野坐在地上，柳昭蹲在她旁邊用袖口擦她額角的血，七名教官各自靠著牆壁或柱子喘氣，偶爾有人發出一聲壓制不住的悶哼。
窗外晨光正在變亮。地面上的碎玻璃在光照里折射出零零星星的光點，像散了一地的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