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找柳昭是在一个傍晚。
鹿野去医务室做例行复查，柳昭在宿舍里对着满桌零件拆装一个新型干扰器。无限敲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把手里的焊枪戳到桌面上，抬头看见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门口，她愣了一瞬。
……无限教官？鹿野不在——
找你。
无限走进来，在桌边站定扫了一圈满桌零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她手边。柳昭展开一看，上面是一组手写的设备清单——通讯干扰模块、便携式中继器、伪装信号发生器、短距感应陷阱，旁边还有几行关于布置间距和触发时机的注释。
这些东西。无限说，你能做多少？
柳昭看了一遍清单，抬头看着他：你做这些干什么？鹿野需要新装备？
不是你帮她做。无限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平得像在布置作业，她需要一个跟以往不同的训练对手。让那些教官重复挨揍测不出新的上限了。你来做那个变量。
柳昭眨了眨眼。
无限继续：她灵力全盛期快到了，我需要一组新的极限数据。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是消耗战，是让她在无法完全预测的环境下反应。你的那些小东西能构建出那种环境。他顿了顿，教官们会配合你。你布置设备、调度节奏、制造干扰。他们负责围她。你负责让她看不清围她的方式。
柳昭低头看着那组清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开始浮现：你要我坑她？
我要你逼她。
柳昭的笑容扩大了一分，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行。清单上的东西我能做，我还能加点我自己设计的升级版。不过——她靠在椅背上看他，这事你提前跟鹿野说了吗？
跟她说就叫测试了。不是对练。
……你真是蔫坏到家了。
无限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灰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做完直接找我报备。教官那边我会通知。
门合上之后，柳昭摊开清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从零件箱里翻出几块她上周拆回来的废弃军用通讯板，深棕色的马尾随着低头动作滑到脸侧。她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散。
三天后，鹿野的灵力总量完全恢复到了全盛期。
那天的晨光里她站在训练场中央，周身灵光流转，密度和亮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饱满状态。蓝光沿着经脉的走向贴附着体表流动，在指尖汇聚时凝成瓷质般的光膜，又散开流入下一道循环。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在灵光中带起一层微光涟漪，像站在一池活水里。
训练场门打开的时候，她偏头看向入口。
七个教官一字排开站在门口。魏教官、陈教官、周教官、韩教官，还有另外三个高年级常驻教官。每个人穿的都是最高级别护具——和当年魏教官那身一个规格，加固层、缓冲垫、头部全包覆，穿上之后整个人厚了一圈。
鹿野看着他们，蓝眸里闪过一丝微茫的意外。
测试？她问。
魏教官从人堆里走出来拍了拍自己护胸，声音从全包覆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对练。你全开，我们全防。规矩只有一条——不打死。
鹿野沉默了片刻。她扫了一遍七个最高级别护具的教官，灵力感知展开了一圈。然后她注意到了某些细小的细节——训练场的地板下和墙角处隐藏着微弱的电流信号，通讯频段上有几条她从未见过的短码在稳定发送。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薄的信号伪装层，像透明的纱罩覆盖在场地表面。
……柳昭？她问。
韩教官侧过身，训练场侧面的设备室里探出一个深棕色的脑袋。柳昭戴着监听耳机，手边一排便携设备亮着指示灯，她朝鹿野咧嘴笑了一下：惊不惊喜？
鹿野看了看那些隐藏设备的信号位置，又看了看七个穿最高级别护具的教官，再看了看柳昭设备台上那些正在运转的小东西。蓝眸里的意外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平静的了然。
无限让你做的。
聪明。
鹿野没有再问。她把白短发重新扎紧，右拳在身侧缓缓攥紧。灵光从指缝间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更亮，光膜在拳面上凝成一道近乎实质的壳体。她抬脚走到训练场中央，教官们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开始。柳昭的声音从设备室里传出来，通过场地扩音器落下来。她按下第一个触发键。
训练场的地面下亮起微光——伪装信号发生器启动，鹿野的灵力感知边缘出现了七八个虚假的信号，分布在场地不同位置。她的蓝眸微微缩了一下。
教官们同时动了。
鹿野迎上去的第一拳落在魏教官的护胸正中，灵光在接触点爆开一道气浪，魏教官整个人向后滑了两步但没倒。他用手臂架住鹿野的第二拳，侧面的周教官同时从盲区切入补了一记低扫。
鹿野侧身避让，脚底刚落地，设备室里的柳昭按下了第二个键。训练场两侧短距感应陷阱同时亮起——不是攻击性设备，是定向声波干扰，在鹿野身后两侧制造出大范围的噪声墙，压缩她的听觉空间。鹿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回旋的速度比预期慢了半格，陈教官的拳头擦过她肩膀外侧。
她后撤拉开距离，蓝眸快速扫过场地。灵力感知里那些虚假信号还在移动，与真实教官的位置交叠在一起，她必须在每一次判断中额外过滤一层数据。而教官们的配合精度极高——他们显然在柳昭的调度下练习过这套协同，进退节奏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墙壁。
设备室里，柳昭的手指在三台中继器之间快速切换，一边调整信号参数一边盯着场地中央那道白蓝色的身影。她看见鹿野在第四次被逼到墙角的瞬间突然变向，从两个教官之间的极窄间隙中穿出去，反手一肘顶在其中一人的护具侧面，力道震得那人退了三步。
厉害。柳昭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第四组键。场地中三个伪装信号突然改变频率，模拟出教官即将合围的灵力波动特征。鹿野果然下意识朝反方向移动了半步，然后那半步恰好踏进了魏教官和陈教官预留的夹击位置。
她被锁住了两秒。两秒里她受了三下，落在护具上的闷响连续炸开，但她的反应速度在第三下落地之前已经完成调整——灵光暴起，把两名教官震退，重新拉开距离。
柳昭从设备室的窗户里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鹿野的白短发在激烈的移动中散了几缕，额角沁出汗珠，但那双蓝眸里的光没有一丝慌乱，反而越来越集中。她正在适应这种信息过载的环境，每一次被干扰之后的调整速度都在变快。
再提一档。柳昭对通讯器说了一句。
教官们的节奏再次变化。七个人的阵型从半包围切换成双层夹击，柳昭的设备持续发出各种干扰信号——声波、伪装灵力、短频断流——把训练场变成了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鹿野的身影在蓝光和杂讯之间快速穿行，她的拳头每一次与护具碰撞都带着更沉的力道，但教官们的协同也确实让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击穿任何一道防线。
设备室里的柳昭手指翻飞，额头沁出细汗，嘴角那个笑从狡黠慢慢变成了纯粹的兴奋。她透过玻璃看着鹿野在场地中央穿过一道又一道干扰，灵光在满场纷杂的信号中始终稳定地亮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场边的观察席上，无限端着保温杯坐在阴影里。他看着这场持续进行的，灰白眉毛底下的眼睛里倒映着鹿野那道流动的蓝光。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杯底，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场地上的动静完全吞没了。但杯沿后面那个极浅的弧度，在满场的轰鸣里安静地挂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