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了的时候，鹿野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她趴在柳昭胳膊上，呼吸均匀，白短发遮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傻笑的弧度。柳昭试着把她扶起来，试了两次，鹿野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沙子，往哪边扶就往哪边塌。
魏教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过来打量着鹿野的睡相，又看了看柳昭艰难托着她肩膀的样子：她个子看着不大，怎么这么沉？
精壮实心。韩教官从旁边走来，伸手托了一把鹿野快要歪下去的头，她那一身肌肉密度比常人高不少。看着瘦，实际上死沉。
魏教官弯下腰，伸手准备从另一边把鹿野架起来。手指刚搭上她的手臂外侧，鹿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蓝眸里没有焦距，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完成了反应。她瞬间从柳昭身上弹开半寸，脚掌踩实地面，双肩沉下去，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成标准的起手式。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沉的嘶声，像被打扰了好梦的猫发出了警告。
魏教官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女生微弓着腰、蓝眸半睁半闭、摆出战斗姿态的模样，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哟，醒了？
鹿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魏教官脸上飘了一下，没有聚焦，又移到旁边周教官身上，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低的含混声音，手型从起手式微微调整成了更倾向于擒拿的变式。
陈教官在旁边笑出了声：她这是……喝多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韩教官观察了两秒：应激反应。她睡着的时候被人碰触会触发本能防御状态。上次无限说过，她以前在宿舍浅睡都能拧脱人的手腕。今天喝多了，反应慢了半拍但模式没变。
魏教官来了兴致，朝鹿野虚晃了一下右手试探她反应。鹿野的蓝眸瞬间锁定他移动的手，左掌切出一道弧线精准拍向他的前臂——力道没收。魏教官手臂上还贴着肌效贴，被这一下拍得手臂外侧发麻，他了一声，后退半步：好家伙，喝醉了手劲也不小。
周教官从侧面凑近想帮忙，鹿野感应到右侧的威胁，一个转身横肘横扫过去，肘尖停在他胸口护具前面一寸。好在护具还没换，这一下扫在加固层上发出闷响，周教官被震得退了小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护胸上新添的一道细纹。
再来——魏教官正要绕后，鹿野却忽然收了起手式。她的手型松开，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转身两步走回柳昭旁边，一把扒住柳昭的胳膊，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含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拖着一点尾音：
……欺负人……
柳昭被她扒得身形一歪，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白脑袋：谁欺负你了？
鹿野没有抬头，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他们。教官。打我。
柳昭抬头看向魏教官和周教官，两人同时摊手：我们这叫打她？我们被她打好几下。
鹿野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次含混到听不清。她整个人重新软下来，挂在柳昭身上，呼吸重新变沉。蓝眸闭上了，嘴角那道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又浮了出来，像刚才那两下反击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清醒的余力。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教官低声说：她这是——睡过去了？
柳昭试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鹿野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匀长，整个人缩在她身侧，安静得像一只吃饱了之后终于彻底放弃警觉的猫。
她刚才那两下条件反射完了之后，意识就又断掉了。韩教官走过来，弯腰打量了一下鹿野的睡相，肌肉记忆保护完了，她确认周围没有威胁，才重新进入睡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她潜意识里对在座的人没有真正的敌意。
周教官摸着自己护胸上新添的那道细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叹：她喝醉了的应激反应还有目标筛选功能？
不是筛选。韩教官说，是习惯。她在潜意识里识别了你们是教官，属于训练环境内需应对的接触，所以触发了格挡。然后她识别了柳昭在旁边，属于安全环境内的基准锚点，所以收手靠过去了。
魏教官看着鹿野窝在柳昭肩窝里、白短发凌乱、嘴角带笑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我忽然觉得她平时板着脸的样子挺省心的。喝多了以后这画风——
挺可爱的。柳昭接了一句，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重量，耳尖微微泛红，但手里扶着鹿野的姿势没有松开。
韩教官挽起袖子走过来：行了。这样架不出去。我背她。她蹲下来，示意柳昭把鹿野放到她背上。柳昭费力地把鹿野从身上挪开，往韩教官背上靠过去。鹿野在转移中皱了皱眉头但没醒，额头抵着韩教官的后颈，白短发垂落下来，呼吸打在韩教官的衣领上。
韩教官站起来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偏头看了一眼柳昭：走吧。送到她宿舍。
柳昭跟上，其他人也陆续走出包间。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散了包间里的酒气和菜味。韩教官背着鹿野走在前面，步伐稳当，背上的白头发女生安静地趴着，双手自然垂在她胸前。
魏教官走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红印，又看了看前面韩教官背上那道安静的背影，低声对周教官说了一句：她喝醉了反而像个人了。平时那个冷着脸的劲儿虽然也在人形范围内，但总觉得差了点东西。
周教官摸了摸护胸上的新细纹：现在差的那点东西补上了。
可就是不知道她自己明不明白。
夜风把他们的对话声卷走了。韩教官背着鹿野走过路灯，柳昭跟在侧后方看着鹿野垂下来的白长发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背上的女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个极短的声音。
柳昭走近半步听清了她说的。那两个字含在呼出的气里，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
柳昭。
然后就又睡沉了。
柳昭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加快了两步跟上去，走在韩教官侧后方。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夜风从巷口穿过，把白头发吹得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