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官背着鹿野穿过校园的时候，花了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
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鹿野趴在她背上原本很安静，但每当有教官走近或经过她余光范围，她就会猛地动一下。先是魏教官走在侧后方想帮忙扶一下，鹿野的脑袋猛地从韩教官肩头抬起来，蓝眸半睁不睁地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手臂从韩教官胸前松开试图往那边挥出去。韩教官赶紧侧了侧身，把她晃回去。
别靠近。韩教官对魏教官说，她以为你要动手。
魏教官举着手后退两步，鹿野重新趴回去，但明显警觉性上升了，手指攥着韩教官的衣领，呼吸时短时长。
接下来周教官从前方绕过来想帮忙开宿舍楼门，鹿野的脑袋又弹起来了。这次她干脆伸手朝周教官的方向推了一把，手掌怼在他小臂外侧，力道不重但立场鲜明。周教官侧身让开，韩教官被背上这一下推得重心歪了歪，额角开始冒汗。
……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她喝多了这么沉。韩教官喘了口气，警觉性还在，但发力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精准的收劲，乱动的幅度特别大。
陈教官在后方不近不远地跟着，声音里带着笑：你忍忍。快到了。
到了宿舍楼门口时鹿野又乱动了一次。这次是柳昭帮她开门，门轴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让鹿野猛地抬脸，正对上柳昭的脸。她的蓝眸聚焦了一秒，辨认出是柳昭之后，脑袋重新砸回韩教官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韩教官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拐进宿舍把鹿野往床上一放。
鹿野的背刚接触床面，眼睛又睁开了。蓝眸在宿舍灯光下亮了一下，扫了一圈室内——陈教官站在门口，周教官在走廊上没进来，魏教官也在门外探头。韩教官正在直起身活动自己酸痛的腰背。鹿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然后落在旁边的柳昭身上。
柳昭站着的位置在门和床之间，从鹿野躺着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被门口三个教官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截。
鹿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坐起来的速度快到韩教官还没直起腰。鹿野从床上弹起，右手五指张开朝柳昭的方向伸去，另一只手攥拳本能地对准了挡在她视线前方最近的人。魏教官——他正好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猝不及防被鹿野一拳擂在手臂上，疼得他龇牙倒吸凉气。第二拳紧接着跟上，擦着他的护臂边缘过去被韩教官侧身挡下了一部分力道。鹿野的身体已经朝柳昭的方向倾斜过去，左手在半空中捞到了柳昭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侧，然后她整个人从床上站起来，微弓着背把柳昭护在身后，蓝眸死盯着面前的三名教官。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魏教官揉着发麻的前臂，看着鹿野那双还带着醉意的蓝眸，里面此刻是一种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敌意。她说不出话，但动作和姿态已经在表达一个概念——离她后面那个人远一点。
韩教官慢慢举起双手，声音放缓了：鹿野。我们不动。你看清楚，是柳昭。
鹿野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瞳孔中的聚焦慢慢恢复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护在身后的柳昭——柳昭正被她攥着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腰，小声说：鹿野，我在这。他们没怎么我。
鹿野的蓝眸从柳昭脸上移到面前三名教官身上，又移回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攥着柳昭手腕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晃了一下，重新坐回床沿上，一头栽进了柳昭怀里。
……哦。含混的尾音消在柳昭的衣料里。
韩教官站在床边，后背全是汗。她转头低声对魏教官说：刚才她盯我那一下，我后背凉了一下。真的凉了。
魏教官低头揉着手臂，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我挨了她一拳。这还只是喝醉了的八成都不到。你这会儿还羡慕她肌肉密度吗。
不羡慕了。韩教官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朝门口走，我回去了。剩下的事交给你。她朝柳昭扬了扬下巴，然后快步走出了宿舍。
门合上之后，另外两个教官也散了。宿舍里只剩灯下两个人——柳昭坐在床沿，鹿野上半身大半重量都压在她怀里，白短发散着，呼吸均匀绵长，进入了一种沉得像坠入深水的睡眠状态。
柳昭坐了一会儿，试着把她放平到枕头上。鹿野的手臂箍着她腰侧的力道收紧了一点，没睁眼，但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表示抗议的鼻音。
……不。
柳昭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白脑袋，尝试继续放平她，才刚一动作，鹿野的手臂箍得更紧，脸直接埋进柳昭的腰腹间，发出一声类似猫科动物的闷哼。
不松。
柳昭彻底放弃了。她靠在床头，让鹿野半趴在她身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鹿野的呼吸贴着她的腰腹，暖而平，偶尔随着呼吸轻轻蹭一下，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了，刚刚那种应激状态的高热已经褪去，只剩下温热的、稳定的体温透过训练服透过来。
宿舍很安静。灯还开着，暖黄的光落在鹿野露出来的一截后颈上，白发的发尾在枕面上散成柔和的弧线。柳昭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把鹿野因为刚才那几番乱动而卷上去的衣摆重新拉下来。
手指触到衣摆边缘时，不经意地碰到了下面的一线皮肤。
鹿野的腹肌轮廓在睡衣下隐约可见，因为放松而柔化了棱角，但依然紧致分明。柳昭的手指停了一瞬。鹿野的呼吸没有变化，依然沉而均匀，蓝眸闭着，睫毛安静地垂在下眼睑上。
柳昭的嘴角慢慢翘起一道弧度。她轻手轻脚地把那截衣摆又卷上去了一点点，指尖贴着腹肌轮廓的线条描了一小段。
辛苦费。她低声说，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鹿野在睡梦中轻轻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回应，然后脸又往她腰腹间埋了埋。柳昭被她蹭得痒，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衣摆重新拉好，手掌隔着一层布料覆在鹿野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柳昭靠着床头，怀里搂着一只白发的、沉甸甸的、卸下了所有警觉的大型猫科生物。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鹿野的呼吸贴在柳昭腰间，平稳地传递着热度。柳昭的手指穿过她白发的发梢，触感细软，和训练场上那柄蓝光绽放的兵器仿佛属于两个世界。
辛苦费下次再讨。柳昭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宿舍的灯最后终于熄了。两个人蜷在一张床上，一高一矮，一个抱着一个，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