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的老地方包间比上次多坐了一个人。
无限坐在主位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杯万年不变的清酒，灰白头发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他环顾了一圈满桌人——鹿野坐在柳昭旁边，这次没有碰酒杯，面前摆的是杯茶。教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魏教官清了清嗓子，率先以茶代酒敬了鹿野一杯，算是赔偿加欢迎的正式流程。
鹿野端着茶杯回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比上次来放松了不少。满桌菜品上齐之后，包间里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菜香混着酒气在暖光下浮动着。
无限端着那杯清酒，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鹿野面前的茶杯上。他安静地喝了两口，然后伸手从桌上的转盘边缘拿了一只空杯，倒了小半杯低度果酒，不声不响地放在了鹿野的手边。
鹿野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抬眼看向无限。无限正在夹菜，表情平静如常，像是刚刚只是顺手放了个调味碟。
低度果酒。他说，眼也没抬，你不是还要晾我两天？这杯喝完算过去了。
鹿野盯着那杯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看了三秒。她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果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刺激。她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继续夹菜。
无限余光看着她喝了大约半杯之后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教官们的注意力分散在菜品和闲谈之间，没有人主动劝酒。鹿野自己又喝了小半杯，浅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慢慢见底。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蓝眸里的光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脸侧从颧骨到耳尖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白短发衬着那层绯色格外明显。她坐着没有动，身子微微向侧方倾斜了一线，然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旁边柳昭的肩窝里。
柳昭正夹着一块红烧肉，肩膀被一颗白脑袋贴上来的时候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她侧头看了一眼——鹿野的眼皮正在往下沉，呼吸平下来，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关机键的精密设备，温驯地靠着柳昭肩膀缩成一团。
关机了。柳昭低声说了一句。
满桌教官的目光投过来。魏教官看着鹿野安安静静靠着柳昭脸颊泛红的模样，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只空了的果酒杯，嘴里的话到嘴边改了个方向：……上次那个暴躁乱动的版本和这次这个安静关机版，中间差了大概一瓶酒精度？
果酒。韩教官看了一眼空杯，她基本没碰过含酒精的东西。那杯果酒虽然度数低，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触发关机程序了。
周教官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摸向通讯器。柳昭比他更快——她早就把手机拿出来了，镜头对准自己肩窝里那颗泛红的白脑袋，在教官们的注视中快速按了几下快门，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鹿野在关机状态中没有察觉。她的呼吸均匀地贴着柳昭的肩膀布料，偶尔在睡梦中微微动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闲谈继续着，声音比之前压低了几分，像是在一台休眠的精密设备旁尽量减少震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包间里正有人讲到一个笑话。进来的是隔壁包间的人——鹿野没看见他的长相，因为她正在关机状态。那男人走路带晃，脸上有明显的酒气，目光从满桌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靠着柳昭肩膀的鹿野身上。
哟。这小姑娘睡着啦？他笑了一声，伸手朝鹿野的方向探去。
柳昭的肩膀立刻绷紧了，刚要开口，鹿野的眼睛先她一步睁开了。蓝眸里还带着关机状态的模糊，但那道视线依然有着让来人本能退缩的实质感。那男人的手在半空停住，在鹿野的注视下悻悻收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柳昭身边时他的目光扫到柳昭桌上那堆小设备和鹿野搭在她肩上的手，脑子里的酒精上头了：你也是她的人？
柳昭没有搭理他。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酒气喷到柳昭脸侧的方向：我跟你说话呢——
鹿野的关机状态在那个瞬间彻底终止了。
她站起来的速度让满桌教官集体滞了一拍。从靠着柳昭肩膀到双脚踩实地面到身体完全立直，整个切换过程不超过半秒。她的蓝眸从刚才的朦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没有焦距，但锁定了目标，瞳孔收缩成极细的一点。
那男人的表情从酒意到惊愕到完全空白，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鹿野已经越过桌子和他之间的空档，腿影在他眼前放大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时间做出最基本的格挡动作。
脚背抽在他颌侧的力道灌满了一种被彻底激发的本能力量，那人的整个身体向上掀了一下，头朝侧面甩出一道弧度，脚底离地，然后重重砸在包间门框旁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鹿野落地之后重心没有再收回来。她的右脚已经重新蓄力，那是一个杀招的前摇姿势——起腿高度齐胸，方向对准了对方头部。如果那一脚出去，以她此刻没有被锁上限的力量，那人的头颅撞在墙上的结果将不再是能概括的范围。
一只手在她腿即将出去的前一瞬扣住了她的脚踝，力道稳而沉。无限的灰白头发在她余光边缘晃了一下，他的手钳制住了她已经蓄满力的踝关节，整个人侧身挡在她和那面墙之间。
鹿野。无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此刻的状态能够识别但不一定能理解的语调，够了。他倒了。你看地上。
鹿野蓝眸的焦点在无限脸上漂了半秒，然后慢慢移到墙根——那个男人瘫坐在地上，颌侧已经肿起了一道青紫的印痕，眼神涣散，口鼻有淡淡的血迹。没有还手之力，没有意识了。
鹿野蓄满力的脚踝在无限手中慢慢松了下来。她收腿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白短发遮住了半张脸，蓝眸重新从那种攻击状态退回了醉酒后的朦胧。酒精还在她血液里运转，刚才那瞬间的本能爆发已经消耗掉了她关机期间积攒的最后一点清醒。
柳昭从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跟上来，伸手接住了她重新往下沉的身体。鹿野的膝盖软了一下，后背靠进柳昭怀里，脑袋垂到她肩窝里，像一台被强制唤醒后又瞬间电量归零的设备重新回到了待机状态。
……困。含糊的字音从白短发下面飘出来，小得像自言自语的尾音。
包间里鸦雀无声。魏教官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伸出，韩教官已经站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周教官手里的通讯器刚从口袋里掏出来——是准备打电话叫医务队，还是准备拍下刚才那一脚作为绝不外传的内部素材，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无限的灰白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过鹿野脚踝的手掌侧面——刚才他接触到她踝关节时感受到的那股爆发力已经超出了醉酒后的应激反应的范围。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对柳昭说：带她回去。今晚不用醒酒了。
柳昭半扶半抱着鹿野从门口离开。鹿野的身体重量大部分落在他肩上，白短发沿着柳昭的颈侧垂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柳昭走出包间时侧头看了一眼无限，两秒的视线交换里她确认了无限的位置——他没有跟着出来，他留在包间里处理后续。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道并行的影子拉得细长。一道高挑的步子稳，一道矮的软软靠着高的肩侧，像是被一束光领着往前走。身后包间里传来断续的低语，门合上之后隔断了所有声响。
鹿野在柳昭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含混地又嘟囔了一声。柳昭低头靠近她的脸侧，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没吃饱……。”
柳昭走着走着无声笑了一下，扶着她拐过走廊尽头的出口。远处灯光延伸下去，老地方的门外夜风正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