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拿到課時費的時候，覺得數額不對。
她數了兩遍，又翻了翻學校統一的助教課時補貼標準，差了一截。缺口不大，但剛好夠在老地方請一桌人吃頓飯的數目。她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床上啃隻果的柳昭︰低年級助教的課時費標準是多少？
柳昭報了個數字。鹿野低頭看了看自己到賬的金額，又算了一遍，然後把通訊器屏幕轉向柳昭︰少了。
柳昭接過來看了看，咬著隻果想了一下︰會不會是扣了稅？
校內課時補貼不扣稅。
柳昭又看了看那個差額，忽然眼神微妙地閃了一下。她放下隻果，語氣里帶著一點恍然大悟︰這個數……正好夠老地方點一桌菜加兩瓶酒的錢。
鹿野的藍眸微微眯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高年級教官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力道精準——不是踹飛，是推到底，門板撞在牆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鹿野站在門口，白短發微動，藍眸掃過辦公室里正圍坐一圈的魏教官、周教官、陳教官和韓教官。桌上擺著一份外賣盒和幾杯茶，四個人同時抬頭看著門口，動作定格了一瞬。
我的課時費。鹿野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最後停在辦公桌前面。她把通訊器上的到賬記錄翻轉過來朝著四人，少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魏教官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那個——低年級那邊申請助教是有行政流程的，中間會扣除一部分協調管理費——
鹿野的手垂在身側，五指緩緩張開又合攏。動作不大，但指節活動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分明。她偏了偏頭，頸椎 啦輕響，藍眸從魏教官臉上移到周教官臉上，又移到陳教官臉上，最後落在韓教官身上。
協調管理費。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單，包括你們敲詐的三頓飯？
周教官手里的外賣盒晃了一下，菜湯差點灑出來。魏教官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往後靠了靠椅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鹿野，這個事兒我們可以解釋——
解釋。鹿野站在辦公桌前，藍眸保持著那種我在听的平靜注視。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有極淡的藍光在指縫間閃現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韓教官放下茶杯，第一個開口︰我們從低年級那邊要了三頓飯作為借調補償。那筆錢是從你的課時費里抵扣的。我們原本打算——
原本打算不告訴我。
韓教官沉默了半秒︰……對。
鹿野的藍光又在指縫間閃了一下，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半秒。辦公室里的氣壓明顯低了兩度，周教官的外賣盒已經徹底放下了，陳教官的手擱在桌面上保持著靜止。
魏教官深吸一口氣︰這樣。我們把補差價。飯我們請。就當這次是我們處理不當。他說完看了看其他三人，周教官和韓教官同時點頭。
鹿野看著他們。藍眸里的那層壓迫感沒有立刻消退，但手側那點藍光收斂了回去。她的手指張開又合攏了一次，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從辦公桌前讓開了正面位置。
下次。她說，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起伏的平，有需要借調的時候，至少跟我商議。我有知情權。不然——她掃了一眼辦公室的四面牆壁和窗台，——下次就不是踹門了。我直接拆辦公室。
魏教官的目光在鹿野身後那扇被推開的門板上停了一下——門把手旁邊的牆面上多了一道極淺的磕痕。他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鹿野說的拆辦公室的可行度，然後開口︰以後所有涉及借調助教的事，先跟你過一遍流程。你同意才報。差價今天之內補到你賬上。
鹿野看著他，點了點頭。她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頭︰飯什麼時候？
周教官愣了一下︰什麼飯？
賠償的。補的那頓。
周教官轉頭看向魏教官。魏教官閉了一下眼︰……明晚。老地方。你點菜。
鹿野收回視線，邁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這次合得比推開時輕了很多，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辦公室里的四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魏教官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大半張臉。韓教官打開通訊器開始操作轉賬，周教官把他的外賣盒重新端起來，低頭看著里面已經涼了的菜。
她管我們要知情權。陳教官打破沉默。
合理。韓教官頭也沒抬，確認了轉賬完成，她管低年級那節課，憑自己的本事收了那幾個刺頭。課時費是她的勞動所得。我們中間抽了一道沒有提前告訴她，她來要說法也正常。
周教官嚼了一口涼透的菜︰她剛才站門口的時候，我總覺得那道藍光要是再亮半秒她就真拆了桌子。
魏教官放下茶杯︰沒拆。說明她今天心情還行。
她藍光都閃了三次了這還叫心情還行？
第一閃是威脅。第二次閃是強調。第三次閃是——魏教官想了想，她在等我們開口。如果她不想談了，第三次閃完就已經動手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動了一角，夕陽光線在地板上移動了一小格。韓教官的通訊器亮了一下——轉賬成功回執，她看了一眼，然後對其他人說︰補了。差價到賬。
魏教官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下次她來敲門的時候，我建議直接開門放她進來說正事。別讓她自己推。門板經不起幾次。
陳教官站起來把外賣盒收拾了扔進垃圾桶，路過門口時低頭看了一眼門把手旁邊那道淺痕，用指腹摸了摸牆面。那道痕跡不深，但如果用力再大一點——
他收回手，沒有繼續想。窗外暮色漸濃，走廊里白頭發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她正從口袋里摸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新到賬的通知，步伐沒有停頓地拐過了走廊盡頭。宿舍里柳昭正在等她回去商量明晚老地方點什麼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