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向的大巴开上公路之后，车厢里的动静慢慢平下来了。刚上车时那股又喊又闹、隔着过道互相递东西的劲头过去了，大多数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或者低头翻着自己的分配文件。窗外的景色从校区外围的建筑群逐渐过渡成开阔的旷野，公路笔直地往北延伸，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掠。
鹿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搁在扶手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车上坐着通往北方军区不同驻地的学员，到终点站之后再按各自驻地分流。她大致看了一遍——前排后排，左左右右，一眼扫过去，大部分身上那股劲她太熟了，坐姿、肩背的走向、放在膝上的手，都是战斗序列出来的底子。有几个人背上还能看出练过近身格斗的轮廓，肩宽背厚，坐着都比一般人占地方。零星几个看着像别序列的，坐得松散些，抱着设备包或者文件袋，在满车的战斗序列中间显得不大起眼。她数了数，侦查序列的两三个，后勤协调的一两个，技术类的……她目光在车厢里又扫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几乎没有。
北向的技术岗位本来就少。她之前看分配文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北方军区今年给技术保障序列的名额只有个位数，大部分还被分到了军区的直属技术中心，驻地里设技术岗的寥寥无几。而柳昭要去的南方军区通讯保障中心，恰恰是技术力量最密集的地方。这一南一北，不光是距离的事，两边的岗位结构本身就差得远。
鹿野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心里那点侥幸被这车厢里的一幕一幕压下去了。她本来还想着，到了北方之后先站稳脚跟，把军功攒起来，等军衔够到能调动的那一级，就把柳昭调过来。这条路径无限交代过，她也记下了，当时听着觉得不算太难。可这会儿坐在这一车人中间，她才把这路径里最麻烦的那一环想清楚——调人过来，得先有位置。技术岗本来就少，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她军衔够了、有调度权了，把人往哪儿塞？没有位置，调度权也变不出岗位来。除非她去争取，去上面要编制，去跟军区的技术部门一遍遍地磨，把一个本就没有的位置生生磨出来。
那比挣军功难多了。
她睁开眼，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很小，混在发动机的低鸣里，没惊动旁边的人。
旁边坐着一个姓方的男学员，战斗序列，体格壮实，从上车起就抱着手臂闭着眼，这会儿大概是听见了她那声叹气，睁开眼偏头看过来：“怎么了。晕车？”
“没有。”鹿野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方学员“哦”了一声，把视线重新投回前面，过了一会儿又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自来熟：“你是哪个驻地的。第三机动大队？”
“嗯。”
“我也是。”他坐直了点，像是找到了同行的人，“听说那边训练强度大，位置也偏。你之前了解过吗？”
鹿野没有立刻答话。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了解过一点。驻地在边境线附近，主要任务是巡逻和处置突发情况。训练安排比军校紧。”
“紧多少？”
“听说是按实战标准走的。新兵报到之后先有一段适应期，适应期过了才能进正式编组。”鹿野顿了顿，“适应期刷人。表现不行的会被转到后勤或者别的辅助岗位去。”
方学员的表情认真起来：“刷人？”
“嗯。”鹿野靠在椅背上，“无限教官提过一句。北方军区这边的战斗序列，能进正式编组的都是能打的。混日子的到不了那个位置。”
方学员没再说话，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车厢里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随着车轮压过路面的起伏一格一格地移。
鹿野把视线收回窗外。公路两侧的旷野上偶尔能看到几处零散的营房和训练场，隔着很远才能看见一个，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上，远远看去像几块灰色的积木。她看着那些营房在视野里出现又退到后面去，脑子里过的还是刚才那件事。
她想得再远一点。假设她真的把柳昭调过来了，柳昭在这边能做什么。北方军区的技术岗本来就少，能分给一个新调来的人的位置，要么是把原有的编制挤出一个口子，要么是申请设立新的岗位。前者要跟已经在位置上的人争，后者要走编制审批，两道都不轻松。而柳昭在南方通讯保障中心那边是正经的技术岗，有设备研发的资源，有专利贡献的渠道，那是一条更顺的路。要是为了跟她在一起，把柳昭从那条顺的路上拽到北边这条又窄又挤的路上来，柳昭得放弃多少东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有点堵。
柳昭的才华在南方那种环境下才能放开手脚。设备研发、专利贡献、技术升职，那些是柳昭的强项。到了北边，技术岗位稀缺，设备研发的空间也有限，她那些本事未必施展得开。让她为了见面，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鹿野心里过不去这一关。
可要是不调过来呢。
鹿野闭了一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收。一南一北，几千公里，一年见几次面，通讯器里的声音和影像填不满那些空着的日子。昨晚那个说“我喜欢你”的声音还在耳边，柳昭说“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的时候鼻尖泛红的样子也还在眼前。她不想松手，一点也不想。
车过一个弯道，车身微微倾了一下，把她从这些念头里晃出来。鹿野睁开眼，前排座椅背后挂着的一个小袋子随着转弯晃了两下，又落回去。她偏头看了看旁边，方学员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手里的行李带还攥着。她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翻到柳昭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也是”那条，下面空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想打点什么，又觉得在车上说得再多也不如当面一句。她把通讯器收回去，靠回椅背。
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天色比出发的时候沉了一层，路边的地貌从平坦的旷野逐渐变成了起伏的缓坡，再往远处，能看见连绵的丘陵在地平线上铺开。这一带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鹿野看着那些丘陵的轮廓，心里的那些念头慢慢沉淀下来。技术岗位少，这条路难走。可难走的路她走过不少。无限当年从边境带下来的那些本事，没有一样是白给的。这一回不过是再走一趟难走的路而已。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手指舒展开，又慢慢收拢。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位置的事。我去磨。”
旁边闭着眼的方学员睁了一下眼，偏头看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鹿野把视线投向窗外，“到了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