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驻地门口停稳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出发时沉了一大截。车门打开，北方干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边防驻区特有的、混着荒草和沙土的凉意。鹿野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行军包取下来，扫了一眼车厢——到站的学员陆续起身拿东西，拎着包往车下走。
她跟在人流里下了车，脚落在驻地的水泥地面上，抬眼把周围看了一圈。驻地不算大，几排平房整齐排列，中间是开阔的训练场，场地边缘立着攀爬架、障碍栏和几个沙袋架。远处能看到围墙和了望塔，再远就是连绵的丘陵和荒原，一眼望出去，几乎看不到居民区的影子。她吸了一口气，估了估，温度比军校那边低了不少，空气干，风的力道不小，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荒原的味道。她把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地方确实太靠北了，再往北走不了多远就是边境线。
难怪分给这里的名额大多是战斗序列。这种地方，技术岗位的需求本来就小。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她把它压了回去。
从车上下来的一共五个人，拎着行李在指定位置站成一排，等驻地派人来接。鹿野扫了一眼，五个人全是男学员，体格都壮实，站姿也带着战斗序列的底子。几个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先开了口，嗓门不小，说话的语气带着种“以后都是自己人了”的爽快：“都说说呗。以后都是同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先来，陈卫东，北区第三批，主修近身格斗。”
旁边的接话：“李凯，装甲侦察向，以前在西北部实习过。”
“周凛。重装步兵。”
几个人依次自报家门，说到最后一个，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没开口的鹿野身上。那个自称陈卫东的偏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鹿野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白短发被风吹得晃了几绺，蓝眸平视前方，没看他们。这几个人里，有人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时间长了些，交换了一个眼神。
鹿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没等他们猜，也没打算让他们猜太久，开了口，声音不高，就两个字：“鹿野。”
说完抱着手臂没再看他们，视线落在前面的平房那边。几个人听到了名字，交换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军校里挂名的那个“白毛”，灵力体术双修、实战级战力的传说，他们当然都听说过。那个被魏教官护具上供起来的凹坑、那个跟教官组轮番对抗打了一整个上午的事，在军校里传得比什么都快。几个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各自把视线收了回去。
又等了几分钟，一个穿作战服的中年军官从平房里走出来，三十多岁，脸膛被风吹得发红，走路步子很大，在五个人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开口很干脆：“第三机动大队，驻扎教官，姓罗。你们这批是今年最后一批到的。先跟我进去，把宿舍和编组的事定下来，明天开始适应期训练。”说完转身就往里走，步子很快。
五个人拎着行李跟上。
进了驻地，罗教官领着他们穿过训练场，先去了宿舍区，一间一间地安排。到鹿野的时候，罗教官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下，看了看手里那张名单，又看了看她，脸上露出点不太好办的表情：“鹿野。你这宿舍有点麻烦。这边女兵宿舍本来就少，今年这批到岗的里就你一个女战斗序列，宿舍不够分。”他顿了顿，挠了挠后颈，“先这样，我给你安排一个单人间。条件是将就了点，空间小，但就你自己住。等后面有调整了再给你分正式的。”
鹿野把行李放下来，朝罗教官点了下头：“单人间就行。”
罗教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料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下头：“那行。这间。里面东西简单，缺什么回头报备。”他推开门，往里指了指，交代了几句作息安排和明天训练的时间，就走了。
鹿野拎着行李进了门。
房间确实小。一张单人床靠着墙，旁边一张简单的木桌，一把椅子，一个两层的铁皮柜，窗户开在朝北的墙上，不大，但采光还够。墙皮有些旧了，地面是深色的水泥地。总的来说，条件算不上好，可鹿野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把行李从肩上放下来，倒觉得不错。
一个人住。没人打扰，晚上练感知也好，早起也没人管。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驻地围墙外的荒原和远处的丘陵，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风把荒草吹得一片往南倒。她把窗户关好，转身开始整理行李。
行军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衣服放进铁皮柜里叠好，洗漱的东西搁在桌上，那个被柳昭贴了标签的设备包没拆，就放在床边的椅子旁边，靠着墙。她整理到一半，手碰到行军包侧袋里那个被叠好的纸鹤，是柳昭用驳回的申请单折的那只，红色印章的碎片还在折痕里。她把纸鹤拿出来，在手里看了一拍，放到桌上，靠着台灯的底座摆好。又翻出那管消炎药膏，是柳昭昨天塞进侧兜里的，说是手不舒服的时候用。她把药膏放进铁皮柜最上面那层，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东西不多，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鹿野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终于把这个房间打量了一遍。窗外最后一格光也沉下去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她伸手把台灯打开，一圈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那个纸鹤和旁边被抹平的标签。她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新消息。
柳昭：“到了吗。我这边刚到。宿舍安顿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鹿野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敲回去：“到了。单人间。挺好。”
那边很快回过来：“单人间？一个人住？那多好。我这边三个人一间，我刚把东西放好就被拉着认识了两个室友。”
鹿野的嘴角动了一下，敲回去：“一个人清静。刚好练感知。”
“你就知道练。”柳昭回过来，“累不累。车上坐这么久。”
“还行。明天开始适应期训练。”
“那你今晚早点睡。”后面跟着一句，“别加练。听见没有。”
鹿野盯着那句“听见没有”看了一拍，回了一个字：“嗯。”她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靠着墙没再动。窗外的荒原彻底暗下来了，驻地的营灯在窗口透进来一点微光。她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口令声。这地方偏，冷，风大，条件简陋，技术岗位稀少。可这些都没让她心里发怵。
她看着桌上那只纸鹤和那管药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准备睡觉。明天适应期训练就开始了。得先把这些站稳，才能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