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操，全队集合在训练场上。天还没亮透，高杆灯照着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人。鹿野站在新兵队列里，白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见石岩站在老兵队列的前排，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倒是比平时还直。
罗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听得见：“昨天下午训练对抗的事，耽误大家一分钟。”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石岩的方向，“石岩，你自己说。”
石岩从队列里迈出一步，转过身面对全队。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停在鹿野这边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移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昨天下午训练对抗，我出手失了分寸，在训练赛里用了超出规则的动作，差点伤了同队的人。这是我的问题，跟对手无关。违反了训练规则，我认。记一笔，通报批评，我都接受。”他说完这段话，对着全队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回去，重新站进队列里。
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罗教官开口，语气平常：“石岩的事处理完了。训练场上，不管新兵老兵，规矩就是规矩。谁越了线，谁自己担。这件事翻篇，不再提。”他扫了一眼全场，“热身。三公里。”
队伍动了起来。鹿野跟着人流跑上跑道，白短发在晨光里晃。跑过两圈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偏头看了一眼，是石岩。他的步子跟她并排了一阵，没说话，呼吸很稳。跑出去半圈之后，他才侧过头来开口，声音混在脚步声里：“昨天的事。我认。”
鹿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最后那一拳，我接不住。”石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年轻的时候我在边境上跟人动过真格的，知道什么叫杀招。你那一下，比很多老兵都狠。”他顿了顿，脚步没停，“不过你也得知道，驻地里的人看东西跟看擂台不一样。能打是一回事，别的，慢慢来。”
鹿野跑了一拍，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很平：“罗教官跟我说过了。该学的我学。”
石岩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脚下加快了两步，跑到前面去了。鹿野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跑，没再追上去。
这件事在驻地里传得很快。训练场上的事，一上午就能传遍整个驻地。到了午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鹿野端着餐盘往角落走的时候，路过几个老兵坐的桌子，有人朝她这边抬了抬下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没有恶意，跟几天前那种“小丫头片子”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了。她走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来，没一会儿李凯端着盘子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听说石组长今天早上当众道歉了。我来这几天，头一回见他在全队面前认错。你这一架打出了名声。”
鹿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名声不重要。把训练跟好。”
李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低头吃饭。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批到驻地的，还有两个人下午会来报到。”
鹿野的筷子停了一拍：“还有？”
“对。本来是跟咱们同一批的，路上耽搁了，说今天下午到。好像有一个是技术序列的。我昨天听后勤那边的人提了一嘴。”李凯把一勺饭送进嘴里，嚼着，“驻地里技术岗少，不知道是分到哪个部门。”
鹿野没接话，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端起盘子站起来。下午她还有个训练安排，得先去训练场做准备。至于那个技术序列的新人，跟她没什么关系，驻地里技术岗少，来了也是去后勤或者设备那边，跟她走不到一条线上去。
下午的训练是编组战术配合，鹿野跟几个老兵分在一组，练了一下午的协同推进和交替掩护。石岩也在同一组，两个人配合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话，该怎么走怎么走，该怎么接怎么接，节奏倒是慢慢合上了。训练结束的时候石岩把护具摘下来，朝她偏了偏头：“你那套切入时机拿得准。回头找个时间，配合上再抠抠细节。”鹿野点了下头：“行。”
傍晚散了训练，鹿野往宿舍方向走，路过驻地行政楼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小型运输车，有人在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她没多看，径直走过去了。
回到宿舍，她换了衣服，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管药膏，往膝盖上抹了点。这几天训练强度上来了，膝盖有点钝钝的。抹完了，她拿起通讯器，翻到柳昭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柳昭问她明天训练安排，她回了个“照常”。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想着待会儿吃完饭再回。
正想着，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鹿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柳昭发来的，只有几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你猜我在食堂看见谁了！！！技术序列的新人！！！从你们北边驻地过来的交换学习！！！我明天跟着他们队一起去你们驻地！！”后面跟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符号。
鹿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拍，才把里面的信息消化清楚。她坐直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敲回去：“你说清楚。什么交换学习。你明天来？”
那边回得很快，语速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出来：“我们南方军区跟你们北方军区有个技术交流项目，互派人员去对方驻地学习。名单昨天才定，今天下午通知的！我本来以为要下个月才排到我，结果临时调整，明天就走！去的就是你们驻地！待两周！”后面又跟了一串表情，激动的、哭的、笑的混在一起。
鹿野看着那条消息，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北方的风还在刮，驻地营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把通讯器重新拿起来，敲了一行字：“明天几点到。”
“下午。具体的车次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鹿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没动。刚才膝盖上抹的药膏已经干了一层，凉凉的。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只纸鹤扶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那股干冷的风灌进来。她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心里那点被这消息撞出来的东西慢慢平下去了，但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