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鹿野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敲响了罗教官办公室的门。
“进。”
罗教官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鹿野坐下来，背挺直，等着他开口。
罗教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很稳：“先说你。最后那一拳，你打算打到什么程度。”
鹿野没有绕弯子：“不收。打到他躺下为止。”
罗教官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那一拳落下去他什么结果吗。”
“知道。”
“那你还打。”
鹿野的蓝眸抬起来，平视着他：“他先动的手。第一记横摆肘擦过我鬓角，第二记直拳奔我咽喉。那种角度和力道，没有收手的意思。他把我当什么，我就把他当什么。”
罗教官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石岩的事，我跟他谈了。他自己也承认，那两下是急出来的。”他顿了顿，“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被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压到那个份上，面子上过不去，脑子一热，忘了分寸。”
“他忘了分寸。”鹿野的声音没高，但字字清楚，“如果我反应慢半拍，第二拳就落在我咽喉上了。训练场上，没人会因为一句‘脑子一热’就少挨那一记。”
罗教官沉默了两拍。他没有反驳。他知道鹿野说得对。训练场上出了杀招，没伤着人是运气，但性质不会因为结果而改变。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更实了一些：“这件事，石岩的问题更大。他是老兵，带过新人，应该比谁都清楚训练对抗的底线在哪里。我会按驻地的规矩给他记一笔，这个跟你无关，是他自己该担的。至于你，最后那一拳的情况我会如实写进报告，把前因后果写清楚。”他看着鹿野，话锋缓了一档，“但我也得跟你说几句。你刚才出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的解决办法。比如停手，让裁判介入。”
鹿野没有立刻答话。她沉默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想到了。但那两下之后，让我停手把这件事交出去处理，我做不到。石组长是驻地里资格最老的士官。如果我当场退下来，哪怕事后处理了，传出去也是‘新来的被老兵加了码，没接住，找教官摆平了’。以后这个驻地里，谁还拿我当回事。我来这里不是来让人当回事的，但我也不能让人觉得，给我加码，我不还手。”
罗教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了下头。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换了个角度：“你灵力全开的事。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你的灵力增幅数据在驻地里没有几个人能顶住。今天你只放了大半，石岩就撑不住了。如果哪天在实战里，你遇到需要全力的情况，你控制得住吗。”
鹿野回答得没有犹豫：“可以。今天的情况，我心里有数。放多少，停在什么程度，我清楚。那一拳最后收住了，是因为我不想在训练场上把人打伤。如果是在实战里，对面是真的敌人，我不会收，但也不会失控。我能控制。”
罗教官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坐姿端正，蓝眸平直，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就是很平地在陈述一个她确信的事实。他想起档案上那行“在模拟实战条件下进行的灵力评估”和无限亲手填写的评语，把桌面上那份材料翻了一页，语气松了一档，但还带着最后一点嘱咐：“今天的事，就这么处理。石岩记一笔，你这边我写清楚。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能力强，底子硬，我看得出来，档案上写得也清楚。但驻地不是训练场，实战里不是只靠一个人能打就能赢的。石岩这个人脾气急，但他在这片边境待了七八年，这里的路怎么走、哪片区域有什么问题、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处置，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你多。你今天在训练场上把他压下去了，这是你的本事。但明天训练场上，该跟他学的东西，还得学。他今天犯了错，不代表他这个人没东西可教。”
鹿野安静了一拍，点了点头：“明白。”
罗教官把材料收起来，又说了一句：“石岩那边，我也会跟他说清楚。他要是还想不通，那是他的问题。但训练场上往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他摆了摆手，“去吧。明天照常训练。”
鹿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罗教官又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被今天这出折腾出来的无奈：“以后训练对抗，别在场上憋着。觉得对方不对，停手喊裁判。你喊了，裁判不管，你再来找我。别每次都等到最后一拳才停。”
鹿野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了。
她走之后，罗教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岩叫了进来。石岩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臂上还留着下午被震过的淡红痕迹。罗教官没让他坐，也没绕弯子：“今天那两下，你怎么想的。”
石岩站了两秒，开口：“我没收住。急了。”
“急了就能往咽喉上打。”罗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你在驻地待了这么多年，训练对抗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一个新来的把你压得难受，你的解决办法是往死里打？你知不知道她要是没让开，现在人在哪。”
石岩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你带过新人，知道新人到驻地的头几个星期是什么状态。你今天这么一搞，传出去是什么影响。以后新兵还敢跟你练吗。老兵有样学样，训练场变成什么了。”罗教官停了一拍，看着他，“石岩，你的本事我清楚，对驻地的贡献我也清楚。但今天这事，跟你的本事没关系。是规矩问题。记一笔，通报批评。你有没有意见。”
石岩站在桌前，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我认。”
“明天当着全队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你道个歉，把态度摆正。”罗教官看着他，“那个新兵，能力强，但也是刚到驻地，人生地不熟。以后训练该怎么带怎么带，别把今天的事带到后面去。你是老兵，分寸你该有。”
石岩点了下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那个鹿野……她确实厉害。今天她要是不收手，那一拳我接不住。”说完推门走了。
罗教官坐在桌后，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石岩的材料。他叹了口气，把材料放进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也准备收工。
鹿野回到宿舍，把训练服脱下来叠好，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通讯器。屏幕上已经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柳昭的，从下午训练赛结束那个点开始，一条接一条：
“打完了吗。怎么样。”
“我看你没回消息，是不是出事了。”
“鹿野。回话。”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再不回我打电话了。”
鹿野看着那一串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敲回去：“打完了。没事。”
柳昭几乎是秒回：“你吓死我了。怎么样，赢了吗。”
鹿野靠在椅背上，敲：“赢了。没收住，被罗教官喊停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大段话弹过来：“没收住？你打狠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头说。”鹿野看着那行字，把下午训练赛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柳昭在那头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那个石组长，他先动的手？往你咽喉上打？”鹿野回了一个“嗯”。
柳昭的下一句来得很快：“那你最后那一拳打得好。换我也打。不过你小心点，刚到驻地就闹这么一出，别让人记恨你。”
鹿野看着这句话，回了一句：“罗教官处理了。记了他的，没记我的。明天他当众道歉。”柳昭回过来一句：“那就好。你人没事就行。以后这种事别憋着，早点发消息跟我说，别让我等半天。”后面跟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鹿野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回：“知道了。”她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驻地的营灯亮着，北方的风在窗缝里呜呜地响。今天这一场，石岩的事翻过去了。但罗教官最后那几句她记住了——驻地里能打不是全部，该怎么在这个地方站稳、往前走，她得边打边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