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到驻地的第三天，就跟人起了冲突。
起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技术部门安排交流人员配合驻地这边做设备清点和升级评估，柳昭被分到了通讯设备组，负责跟驻地的两个技术兵一起清点库房里的老旧通讯器材。那天上午她去库房报到，带了流程单和设备清单，进门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高一矮，正靠着货架聊天。她进去打了声招呼，把流程单递过去，说自己是南方军区来交流的，负责这次通讯设备的清点评估，想先把清单对一遍。
高个子姓孙，是驻地的通讯技术兵，接了流程单看了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随手往货架上一搁，说：“清单不急，先把里面那批报废的设备搬出来。堆最里面那排，搬完再点。”柳昭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清单上的顺序安排，开口说：“流程上写的是先清点再搬运，报废的和待评估的要分开登记，搬乱了回头对不上号。”
姓孙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还用你教”的随意：“流程是流程，实际干活是按实际情况来的。那边堆着的都是报废的，有什么好点的，直接搬出来清出去就行了。你们南方那边没见过这么老的设备吧，有些东西光看型号你都对不上。”
柳昭听出他话里那点不客气了，但没立刻炸，把清单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登记栏：“老设备也得登记。型号对不上可以拍照留档，回头查。直接搬出去清掉，回头报废单上要填明细，你让我填什么。填‘一堆旧货’？”
姓孙的把手里那支笔往货架上一搁，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档：“我说你这个人是来交流的还是来挑刺的。我在这儿管库房多少年了，怎么清点还轮得到你教我。南方军区派来的人就是来走个过场的，走完拿评价走人，别在这儿对着干活的人指手画脚。”
旁边那个矮个子的技术兵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柳昭站在那堆货架前面，深棕色的马尾扎得利落，手里还攥着流程单，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你懂什么”的调子，在军校跟教官吵、跟林学员吵、在训练场上跟人理论，她从来没在这种调子面前退过半步。
“走个过场？”柳昭把流程单合上，声音也上来了，“我要是来走个过场，我大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喝两天茶写个漂亮报告走人。我费这个劲跟你在这儿对清单，是因为驻地的设备升级得拿这套数据当底子，清点错了后面买的东西全对不上。你说我懂什么——我懂的就是你这库房里堆的这批老设备，有几台的通讯模块早停产了，你现在不把型号登记清楚，后面想换都不知道换什么。你觉得我挑刺，我还觉得你敷衍呢。”
姓孙的脸涨红了，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这话。”柳昭站在原地没退，仰着头看着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干了多少年是你的事，干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流程上写的先清点再搬运，你偏要反着来，回头数据对不上，报废单填不了，报告上签的是你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
库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矮个子技术兵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只手拽着姓孙的胳膊，嘴里说着“算了算了有话好好说”，另一只手朝柳昭那边摆了摆。柳昭把手里的流程单往货架上一搁，抱臂站着，不退不让。
姓孙的忽然一挥手，把矮个子的手甩开，朝柳昭这边逼了一步。他大概是想拍一下货架或者推一把人，但手挥出去的时候方向没控制好，一下子扫到了货架边缘搁着的一个工具箱。箱子翻下来，砸在地上，工具散了一地，一把螺丝刀弹起来磕在柳昭的小腿上，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小腿外侧被磕出一道红印。
库房门口这时候传了一阵脚步声。鹿野是听说柳昭今天在库房这边，训练间隙绕过来看一眼的，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声音不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姓孙的挥手的动作和柳昭往后退半步的样子。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拍，蓝眸从地上散落的工具扫到柳昭小腿上的红印，又抬起来落在姓孙的脸上。
“怎么回事。”鹿野走进来，声音不大，站在柳昭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白短发垂着，周身那圈气压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姓孙的看见进来一个白头发、冷着脸的学员，从训练服样式认出了是战斗序列的，但嘴上的火气还没退干净：“你谁啊。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鹿野往前走了半步，蓝眸盯着他的脸，“你动她一下试试。”
柳昭从她身后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行了。没砸着。他手扫到工具箱了，碰了一下。”她嘴上说着“没砸着”，但还是把被磕到的那条腿收了收，没让鹿野看见红印的位置。
姓孙的看见鹿野往前压的架势，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工具，大概也意识到刚才那一下差点砸到人，语气虚了半档，但还梗着脖子：“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自己站得离货架那么近——”
鹿野的蓝眸在那句话之后眯了一线。柳昭赶紧又拽了一下她的袖口，这次用了点力：“鹿野。我说了没事。”她偏头看了鹿野一眼，压低声音，“库房里的事。我能处理。”
鹿野看了她一拍，脚步收了回来，退到旁边，抱着手臂靠在了货架边上。她没有走，也没再往前压，但那双蓝眸还落在姓孙的脸上，像是一层没散掉的警告。
柳昭把流程单从货架上重新拿起来，转向姓孙的，语气恢复成了刚才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按流程来。先清点。你不想按流程，可以去找你们部门负责人，把这份流程改了，改成‘先搬后点’盖章发给我，我照着新的来。没改之前，我按这个办。”她把流程单翻到第一页，往他面前一放，“现在。开始清点。你搬设备还是我搬设备，你选一个。”
姓孙的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流程单，又看看旁边抱着手臂冷着脸的鹿野，最后把嘴里那句没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箱，闷声说了一句：“我搬。”矮个子技术兵松了口气，赶紧拿起记录板跟上去。
柳昭在货架前面站了一拍，把流程单翻到对应页，拿起笔，开始一项项往下记。鹿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库房里的气氛彻底恢复正常了，才转身往外走。经过柳昭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晚上跟我说。”
柳昭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划着，嘴角弯了一下：“嗯。你先去训练。”
鹿野出了库房，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回去。白短发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晃了晃，拐过弯就消失了。库房里，柳昭把那道被磕出来的红印在小腿上按了一下，没当回事，低头继续对着货架上的设备型号登记，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