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柳昭在食堂门口等到鹿野的时候，小腿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下去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痕。她没特意提，鹿野也没问，两个人打了饭在角落坐下来，吃了半碗之后鹿野才放下筷子，看着她：“库房那个姓孙的，后来呢。”
柳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按流程来了。我盯着他搬的，一样一样过，登记到下午收工，清了大半。他后来没再说什么，就是脸上挂不太住。”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矮个子的那个技术兵倒挺配合，叫小郑，干活也细致。姓孙的搬东西，他就负责拿记录板跟着记。”
鹿野听完，没接话，把碗里的菜拨了拨。柳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没问完，主动把下午的事补全：“清到后半段，姓孙的把那批报废设备搬出来之后，按我列的清单，把型号和编号都报了一遍，我核对之后拍了照。中间有两台设备型号跟清单上的对不上，他也没糊弄，找了台账出来查，查了半天查出来的，是以前的老记录有笔误。我照实改了，他也没说什么。”她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这人就是嘴硬，干活其实还行。前面吵那一架，说到底是他嫌我一个南方来的指手画脚，面子上过不去。真按流程走了，他也没故意给你使绊子。”
鹿野听到这里，才点了一下头。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碗筷，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明天再去，他要是还那个态度，你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你还能冲进库房再吓他一回？”柳昭把最后一口菜吃完，放下筷子，瞥了她一眼，“你今天往那一站，他后来干活都没怎么抬头。你那个架势太吓人了，我都怕你真动手。”
“没动手。”
“你那样子跟动手差不了多少。”柳昭把碗筷收起来，往回收处走，鹿野跟在她旁边，“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来库房干什么。训练中途跑过来的吧。”
“听李凯说你在库房那边跟人呛起来了，过来看一眼。”鹿野说得很平常。
柳昭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把碗筷放好，出了食堂，在驻地里的路上慢慢走。北方的晚上凉得快，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柳昭把外套的领口往上带了带，往鹿野那边靠了半步。
“编制的事，我今天问了一下。”鹿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平，“罗教官那边，我跟他提了。他说驻地这边技术岗确实有缺口，但编制卡得紧，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他让我先把你的交流评估做漂亮，等评估报告出来了，他拿着报告往上递，比空口说有用。”
柳昭点了点头：“我这边没问题。库房清完之后还有设备检修和升级方案，活不少，我都盯下来。”她偏头看着鹿野，“罗教官那边，你觉得有戏吗。”
“有。”鹿野的回答没有犹豫，“他这人实在，说了往上递，就会递。但递上去之后批不批，看上面的。他说技术岗的编制这两年一直报，一直没批下来，今年赶上设备升级，可能会松动一点。得赶在这个窗口上把申请递上去。”
柳昭“嗯”了一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库房那边，姓孙的后来跟我提了一句。说驻地这批设备要是真升级，光靠他们这几个技术兵忙不过来，前两年也打过报告要人，一直没给。他嘴上不说，其实也挺盼着能多来个人的。”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所以严格来说，我跟他其实是一个立场的。就是开头谁都不让谁。”
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那表情里有一点“你自己也知道”的意思。柳昭对上她的视线，耸了耸肩：“我这不是改了吗。后来我们配合得挺好的。他搬我记，中间他还主动提了一嘴，说有几台老设备的线路图找不着了，问我能不能用仪器测一下线路走向补一份出来。我说能。”
“那就好好干。”鹿野说。
两个人走到了宿舍区分岔的路口。柳昭住的技术交流人员宿舍在另一头，鹿野的单人间在这边。柳昭在路口站住，偏头看了看鹿野宿舍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边，犹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点：“我那边三人一间。过来坐坐？”
鹿野看了她一眼。柳昭补了一句：“就坐坐。我室友今晚值夜班，不在。”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把视线偏开了。
鹿野站在路口，安静了一拍，然后朝自己宿舍的方向偏了偏头：“去我那边。单人间，没人。”
柳昭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两个人换了方向，往鹿野的单人间走。走廊里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面上。鹿野推开门，让柳昭先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柜子靠墙，桌上那只纸鹤和药膏还在原位。柳昭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视线在那只纸鹤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走进去，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鹿野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两个人隔了半间屋子，一时谁都没先开口。过了几秒，柳昭看着桌上那只纸鹤，伸手碰了碰，轻声说了句：“你还摆出来了。”
“嗯。”鹿野坐在床沿，看着她的侧脸，“放着好。”
柳昭把那句“放着好”在心里过了一遍，低下头，耳尖在灯下泛了一层浅色，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这房间比我想的小。南方那边可是三人间。”
“一个人清静。”鹿野说，“晚上练感知没人吵。”
“你晚上还练？”
“练一会儿。不耽误睡觉。”
柳昭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床的方向拖了拖，坐下来，离鹿野近了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那今天别练了。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