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小公子，接旨吧。”
安平王站在帝師府正廳中央，手里展開明黃色卷軸，身後站著十二名內侍、兩列金甲衛，以及一名穿著淡青宮裙的女子。
宋雲舟坐在主位下首，沒有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卷聖旨，又看向安平王身後的女子。
“王爺，這道旨意是陛下下的？”
安平王面色微沉。
“自然是大長公主請太後懿旨，再由太後轉呈陛下。聖旨和懿旨有什麼區別？”
“有。”
宋雲舟端起茶盞。
“陛下親自下旨，才是聖旨。太後代擬，便只能算懿旨。”
安平王身後的內侍厲聲道︰
“宋雲舟，你敢質疑皇室詔令？”
“我只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今日來帝師府的人，是來議親，還是來宣戰。”
前廳內的氣氛驟然收緊。
後堂垂簾之後，宋思然坐在案前，掌心壓著一枚微型掃描器。
她沒有出面。
這是宋雲舟必須自己接下的一局。
安平王冷笑一聲。
“你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大長公主看重你，願意把昭寧郡主許給你，是你的福分。”
那名宮裙女子向前半步，向宋雲舟行了一禮。
“昭寧見過宋公子。”
她的動作端莊，面色安靜，禮數沒有任何差錯。
宋雲舟沒有回應禮節，而是看著她的腕骨。
那里纏著一串白梅珠鏈。
珠鏈表面看不出異常，掃描光卻在每顆珠子里捕捉到極細的暗色紋路。
【發現低頻寄生回響。】
【目標腦域存在外部同步信號。】
【污染程度︰百分之六。】
宋雲舟眸光一沉。
這個昭寧郡主不是普通的聯姻對象。
她的身體里藏著一枚尚未完全甦醒的寄生接口。
宋思然在垂簾後抬眼。
她已經通過共享掃描看見結果。
“母親。”
宋雲舟沒有回頭。
“我知道。”
宋思然的聲音從後堂傳出。
“你自己處理。”
安平王轉過身。
“帝師既然在，何必躲在後面看戲？”
“我在听。”
“听了這麼久，也該出來接旨了吧？”
宋思然掀開簾子，走到宋雲舟身邊。
“這是雲舟的婚事，當然由他自己決定。”
安平王把聖旨一收。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這是皇室賜婚，豈容他拒絕？”
“他已經不是需要長輩替他決定人生的孩子。”
“他只是縣試案首，不是朝廷重臣。”
“那他為何不能拒絕？”
安平王冷哼。
“拒絕皇室聯姻，就是不給大長公主面子。”
宋思然看向那卷聖旨。
“王爺說得不對。”
“哪里不對？”
“大長公主是皇室長輩，不是天命。”
安平王的臉色瞬間難看。
“帝師，你剛從北境回來，便要在京城挑起宗室矛盾？”
“我只是說了一句事實。”
“今日這樁婚事，關乎宗室顏面，也關乎北境與京城的穩定。宋雲舟若拒絕，北境三萬戶新農莊會受到影響，帝師府的糧道也會被重新核查。”
宋雲舟放下茶盞。
“王爺這是在拿百姓威脅我？”
“本王是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王爺。”
宋雲舟起身，從安平王手里抽走聖旨。
他沒有打開，而是將卷軸放回桌面。
“北境新農政經過陛下批復，土地登記、糧倉調配和軍需運輸都有正式文書。誰要重新核查，便按章程來。若有人借婚事干預民政，我會把他的名字寫進奏章。”
安平王怒道︰
“你敢威脅本王？”
“我只是陳述後果。”
“你以為有帝師護著，就能無法無天？”
“我沒有無法無天。”
宋雲舟看著他。
“我只是沒有答應一樁自己不願意的婚事。”
昭寧郡主站在旁邊，臉上的平靜出現了波動。
她看向宋雲舟。
“宋公子是不願意娶我，還是不願意接受皇室賜婚？”
“都有。”
“為什麼？”
“我暫時沒有娶妻的打算。”
“若我願意等呢？”
“不必等。”
“你對我有偏見？”
“沒有。”
“那你為何連了解我的機會都不給？”
宋雲舟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得出來，昭寧郡主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確安排。
她不是在爭取婚事。
她在試探宋家人的反應。
她的語氣、停頓、呼吸和瞳孔變化，全都在向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回傳。
若是他答應，寄生接口會順著婚契、玉佩和日常接觸進入宋家核心。
若是他拒絕，大長公主便能以違逆宗室的罪名繼續施壓。
這是一枚活著的釘子。
宋雲舟忽然問︰
“昭寧郡主，你願意嫁給一個隨時可能去北境、去戰場、去查案的人嗎？”
“我願意。”
“你願意放棄京城安穩的生活，跟我住在邊城嗎？”
“我願意。”
“你願意把自己的嫁妝、宮籍、宗室身份全部交給新希望集團審核嗎？”
昭寧郡主的指尖頓住。
“這是什麼意思？”
“宋家不收來路不明的東西。”
“我的嫁妝都是皇室清點過的。”
“那就更應該審核。”
宋雲舟向宋大河遞了個眼色。
宋大河立刻讓人抬來一只木箱。
“這是北境新農政的婚契附錄。”
安平王皺眉。
“什麼婚契附錄？”
“凡與北境軍政、糧道和新希望集團相關的婚姻，雙方都需接受三項核查。”
宋大河打開箱子。
“第一，查家產來源。第二，查是否攜帶敵對勢力物件。第三，查是否接受過外部精神干預。”
昭寧郡主的臉色終于變了。
安平王伸手拍在桌上。
“荒唐！”
“不願意查？”
“這是羞辱宗室。”
“不查，便不能談婚事。”
宋思然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接話。
她知道雲舟已經找到了破局點。
不是和安平王爭禮法。
是把婚事拖進公開、透明、可核驗的規則里。
安平王轉向宋思然。
“帝師，你縱容兒子拒絕賜婚，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縱容。”
“那你現在就讓他接旨。”
“不行。”
“你說什麼？”
宋思然語氣平靜。
“他不願意，我不會逼他。”
安平王氣得面色發青。
“你可知拒絕皇室賜婚的後果？”
“知道。”
“那你還敢？”
“婚姻是兩個人的事。若是連當事人都不能說不，皇室賜婚與強搶民女有什麼區別？”
前廳內的內侍臉色慘白。
昭寧郡主抬起頭，低聲道︰
“帝師慎言。”
“你也覺得我說得不對？”
昭寧郡主沒有回答。
她腕上的白梅珠鏈忽然亮了一下。
宋思然抬手，隔著半個前廳打出一道細微屏障。
珠鏈中的回響立刻被截斷。
昭寧郡主身體輕晃，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
安平王沒有察覺。
“既然帝師執意抗旨，本王便只能請陛下裁決。”
“可以。”
宋雲舟把聖旨推回去。
“在陛下裁決之前，賜婚名帖和禮單留在這里。”
“你還想扣下？”
“我要核查禮單。”
“你沒有資格！”
“我是當事人。”
安平王身後的金甲衛齊齊上前。
蕭木站在廳外，手掌按在刀柄上。
“再往前一步，視為擅闖帝師府。”
安平王環顧四周。
玄鳥衛已經封住前廳兩側，弩機沒有上弦，弩尖卻全部對準了金甲衛。
他咬牙收回腳。
“好。”
“本王倒要看看，你們能囂張到什麼時候。”
“慢走。”
宋雲舟抬手。
玄鳥衛讓開一條路。
安平王帶著儀仗離開。
昭寧郡主走到門邊，忽然回頭。
“宋公子。”
“還有事？”
“你會後悔今日拒絕我。”
“我做決定之前就考慮過後果。”
“那你也考慮過，我若不是自願來的嗎？”
宋雲舟沒有說話。
昭寧郡主垂下眼。
“我其實不想嫁給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身體在拒絕這門婚事。”
昭寧郡主的手指慢慢收緊。
“宋公子，你比傳聞中更可怕。”
“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利用。”
“那你救救我。”
她聲音極低。
“我不想回去。”
宋思然看向她。
“把手鏈取下來。”
昭寧郡主的身體猛然僵住。
門外傳來安平王的催促聲。
“昭寧，走了！”
昭寧郡主咬住唇，抬手解下白梅珠鏈。
珠鏈剛離開她的腕骨，整個人便向前栽倒。
宋雲舟伸手扶住她。
掃描結果瞬間變化。
【外部同步信號中斷。】
【宿主精神負荷下降。】
【寄生接口活躍度︰百分之十二。】
宋思然走近。
“把她帶進內院。”
安平王在門外厲聲道︰
“宋思然，你敢扣押郡主？”
“她暫時需要醫治。”
“本王命令你立刻交人！”
“你可以進來帶。”
安平王站在門外，終于不敢再踏前一步。
宋思然把白梅珠鏈放入隔離盒。
“雲舟，今日這一局你處理得不錯。”
“她怎麼辦？”
“先救，再查。”
昭寧郡主閉著眼，手指卻抓住了宋雲舟的衣袖。
“別把我送回去。”
宋雲舟低頭看她。
“我不會把你交給他們。”
後堂深處，蓋亞之心掃描出一條微弱的能量線。
那條線穿過白梅珠鏈，直指京郊西側。
宋思然抬頭。
“白梅山莊。”
衛崢從屏風後走出。
“大長公主的中轉站？”
“現在看來，還是她安插提線人的地方。”
宋思然收起隔離盒。
“今晚去一趟。”
宋雲舟抬頭。
“我也去。”
“你留下。”
“娘。”
“你要看著昭寧郡主。”
宋雲舟一怔。
“我？”
“她體內的寄生接口剛剛失去同步，隨時可能反撲。你負責保護她。”
“我會。”
宋思然走到門口。
她回頭看向已經昏睡的昭寧郡主。
“安平王回去後，大長公主會知道珠鏈斷了。”
衛崢拔出長劍。
“那她會立刻反擊。”
“所以我們要比她快。”
夜幕降臨。
帝師府外，白梅花瓣被風卷過長街。
宋思然站在馬車旁，朝京郊方向望去。
“大長公主，你送來的第一枚釘子已經拔出來了。”
她踏上車轅。
“接下來，該拔你的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