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们跑得再快也没用。因为京城那口井，已经有人盯上了。”
麻子男人这句话像冷刀，直接扎进沈念安心口。
京城那口井。
慧光寺古井。
马六知道了？
还是在诈？
沈念安握着短弩的手没有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麻子男人的脸。
麻子男人在笑。
笑得太稳，像等着看她变脸。
不能露。
沈念安冷声道：“京城井多，你说哪口？”
麻子男人眼神一闪：“小丫头，别装了。你知道是哪口。”
老高在船舱里脸色灰白，手已经按住刀柄。
陆夫人垂着眼，手指扣进袖口。
薛远之也不敢开口，可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沈念安看见了。
这个麻子男人说“井”，不是随口。
就算不知道铜令，也至少知道她们要去京城找某处井。
消息从哪里漏的？
石桥镇官兵？马六？还是江四爷审出的活口里有人传出？
沈念安心里一瞬间转过好几条线。
但眼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猪尾汊里不能久停，罗渡封河，后面随时会有追船。
她把短弩往麻子男人膝盖压了压：“马六在哪？”
麻子男人嗤笑：“你敢杀我？”
沈念安扣下弩机。
嗖。
弩箭扎进麻子男人脚边泥里，只差半寸。
麻子男人笑不出来了。
沈念安道：“下一箭，膝盖。”
麻子男人脸皮抽动：“你一个小丫头——”
沈念安抬手，弩口对准他的腿。
麻子男人立刻道：“马爷在罗渡后头。”
“几个人？”
“我不知道。”
沈念安扣弩。
麻子男人急喊：“二十来个！还有两条快船！”
“官差呢？”
“罗巡检封正河，逼你们走岔路。马爷在岔路后头收口。”
“怎么知道猪尾汊？”
麻子男人咬牙不说。
沈念安把弩口往上移，对准他的右手：“你手不错，还能拿刀。”
麻子男人脸白了：“是罗巡检说的！罗巡检知道漕帮码头会给你们递小路！”
徐三在船上骂：“这狗官，拿两头吃！”
沈念安又问：“井的消息谁说的？”
麻子男人眼神闪躲：“我真不知道。马爷只让我带话，说你们听了就会慌。”
沈念安盯着他。
这人不像完全知道内情。
带“井”字，是马六故意试她。
但马六能试到这个字，说明已经摸到边。
麻子男人忽然又道：“马爷还说，铜东西带着重，不如交出来，换你妹妹一条命。”
这一次，沈念安眼神彻底冷了。
念慈在船舱里缩成一团，顾嫂捂着小丫头耳朵，可念慈还是听见了“妹妹”。
小丫头脸白白的，却没哭。
沈念安走近麻子男人，声音很低：“你再说我妹妹，我先割你的舌头。”
麻子男人下意识后退。
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沈念安没有杀他。
杀了没用，拖着也累。
她用剔骨刀挑断麻子男人右手筋，又卸了左肩，动作快得像拆猪骨。
麻子男人惨叫一声，被徐三用麻绳捆住嘴，推到芦苇深处。
徐三低声道：“不带走？”
沈念安道：“带着碍事。让马六的人捡回去。”
老高皱眉：“会报信。”
沈念安看着麻子男人：“就是让他报。”
徐三没懂。
薛远之压低声音解释：“他回去会告诉马六，我们听到井没乱。马六反而不确定自己猜得准不准。”
沈念安点头。
虚虚实实，先拖住马六的判断。
她捡起两把短弩，又把弩箭收了。
这些东西比柴刀好用。
阿芸立刻给沈念安脚上重新缠布，手都在抖：“伤口又裂了。”
沈念安道：“能走。”
阿芸咬牙：“你每回都说能。”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船继续往猪尾汊深处走。
弩手被解决，前面暂时没动静。
可没人敢松气。
麻子男人那句“京城那口井”压在每个人心上。
陆夫人终于低声开口：“铜令不能再放原处。”
沈念安一顿。
铜令一直藏得极深，连江四爷都不知道具体。
陆夫人这话不是怀疑她，是担心马六已经把目标锁得太近。
薛远之道：“若对方已经知道铜令在沈姑娘身上，换地方也未必安全。”
老高沉声：“知道在她身上，就会盯她。放我身上？”
顾嫂立刻道：“你现在就是告示上的人，放你身上更完。”
陆九咬牙：“放我这儿。”
陆夫人立刻看向陆九：“不行。”
陆九脸一白，却没退：“娘，我不能一直只被护着。”
沈念安看着陆九。
陆九眼里有怕，也有硬撑起来的决心。
弯道战后，他变了。
可铜令不是练胆的东西。
沈念安道：“不换。”
众人都看她。
沈念安把短弩放在脚边：“马六说铜东西重，是诈。他不知道铜令在哪。若现在换，反而容易露。”
陆夫人沉默片刻，点头：“沈姑娘说得对。”
薛远之低声道：“那井的消息……”
沈念安道：“查漏。”
她看向老高：“石桥镇官兵知道铜字，不一定知道井。”
老高点头。
沈念安又看向薛远之：“江四爷知道赵恒，知道我们北上讨命债，但不知道慧光寺古井。”
薛远之道：“除非活口里有人知道遗书内容。”
陆夫人脸色微变：“陆家灭门时，遗书没有被搜到。赵恒应当不知道主证在古井密室。”
沈念安道：“那马六可能只知道‘井’，不知道慧光寺。”
徐三挠头：“怎么会只知道井？”
薛远之忽然抬头：“陆大人当年查案时，可能对某个人提过只言片语。”
陆夫人眼神一紧：“京城旧人？”
薛远之点头：“或者陆家旧仆，或者书信路上有人截过半句。赵恒这些年一直找铜令，也许早知道主证藏在井里，只是不知道哪口井、怎么开。”
沈念安心里更沉。
这条线太危险。
她们以为去京城找井是主动，若赵恒也在盯慧光寺，古井密室可能已经不安全。
船底忽然重重一顿。
徐三差点摔倒：“坏了，搁泥了！”
陆九立刻看水：“退水了！入口过来太久，水在降！”
沈念安回神。
现在不是讨论京城的时候。
猪尾汊水退得快，船再卡住，后面追兵一到，全完。
徐三和青禾用篙撑，船却只动了一点。
老高想起身，被顾嫂按住：“你不要命了！”
薛远之也站起来撑篙。
他一动，身上的书卷气差点露出来。
沈念安立刻道：“弯腰！”
薛远之咬牙弯腰，用尽力气撑船。
手心被木刺磨破，泥灰混着血沾在篙上。
船动了半尺。
还是不够。
沈念安看向岸边泥滩：“减重。”
徐三一愣：“扔东西？”
沈念安道：“先把没用的破木、空罐、湿柴扔了。人下泥推船。”
阿芸立刻第一个下去。
泥水没到小腿，她咬着牙推船尾。
徐三、青禾也下去。
沈念安要下，被阿芸吼住：“你脚不能下！”
沈念安没听，直接跳进泥里。
伤口一碰泥水，疼得眼前发黑。
她咬住牙，用肩膀顶住船侧。
“推！”
众人一起用力。
船板咯吱作响，泥底吸着船底不放。
远处忽然传来犬吠。
追兵进汊了。
徐三脸色发白：“狗来了！”
沈念安用力到手臂发麻：“再推！”
老高在舱里终于忍不住，拖着伤坐到船边，用长篙顶住泥底：“一、二、三！”
船身猛地一松。
前船脱泥，往前滑出一段。
后船还卡着。
念慈在舱里急得眼泪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姐……”
沈念安回头：“别怕。”
她刚要去推后船，芦苇后忽然亮起三点火光。
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三个人。
是一队。
最前头的声音沙哑又熟悉，带着笑意。
“小丫头，推什么船？马爷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