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推什么船？马爷送你一程。”
这声音一响，沈念安浑身的血都像冷了一下。
马六。
追了她们一路的人，终于站到了眼前。
芦苇被人拨开。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泥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人拿刀，有人牵狗，还有两人扛着短弩。
最前头的男人三十多岁，脸长，颧骨高，右脸有几颗麻点，眼神像阴沟里的冷水。
不是刚才那个麻子男人。
这个人更稳，也更狠。
马六穿着一身灰黑短衣，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没有拿刀，只拎着一根马鞭。
沈念安站在泥里，脚底伤口被冷水泡得发麻。
后船还卡着。
老高、薛远之、陆夫人、念慈都在船上。
这个时候跑不了。
马六看着她，笑了笑：“沈念安，对吧？九岁，屠户女，刀快，胆子也大。钱管事说你像野狗，我看不像。”
徐三躲在船边，忍不住骂：“你才野狗！”
马六看都没看徐三，只盯沈念安：“你像狼崽子。小，可咬人。”
沈念安把剔骨刀握在手里：“你废话比你先锋多。”
马六笑容一顿。
身后一个手下怒道：“找死！”
马六抬手，手下立刻闭嘴。
“我那三条船，是你送给江四爷的投名状。”马六慢慢道，“小丫头，你借漕帮的手杀我的人，这笔账，我记了。”
沈念安道：“你的人坏漕帮规矩，死了不冤。”
马六眼神冷了一点：“那你坏我的账，怎么算？”
沈念安没有接。
她在看路。
左边是芦苇泥滩，深浅不明。右边是窄水，船卡着。前方被马六堵住，后面狗声越来越近。
短弩两把在船上，徐三脚边一把，沈念安手里没有弩。
马六人多，正面打不过。
只能拖，找缝。
马六也不急。
他像很享受这一刻。
“我一路追你，从青州追到运河。刘麻子死了，石桥镇驿站被你掀了，马队被你甩了，先锋船也折了。”马六舔了舔牙，“你让一个九岁丫头，把我逼得像笑话。”
沈念安冷声道：“你本来就是。”
徐三差点喊好。
马六身后的人脸都变了。
马六却笑了：“牙利。可牙利救不了船。”
他抬了抬手。
两个手下把一个人拖出来。
那人被堵着嘴，头发散乱，身上全是泥，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沈念安心口一紧。
矮胖探子。
石桥镇那个拿毒刺的探子，被漕帮抓走审问过。
怎么会在马六手里？
马六看出她的反应，笑得更深：“认得？江四爷扣人是扣得紧，可水上没有不漏的船。有人要银子，有人要命，这人我买出来了半截。”
矮胖探子呜呜挣扎，眼里全是恐惧。
马六一脚踩住矮胖探子的肩：“他说，你知道铜。”
沈念安眼神不动：“铜钱谁不知道？”
马六摇头：“不是铜钱。是铜令。”
船舱里，陆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薛远之低下头，死死压住眼神。
老高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念安反倒平静了。
最坏的事来了，心就不乱了。
马六知道铜令两个字。
但他仍然没有直接扑上来搜身，说明不知道铜令具体在哪，也不知道怎么用。
马六想逼她交出来。
沈念安道：“你从一个毒刺探子嘴里听来的话，也信？”
马六笑：“我不全信。所以我来问你。”
他忽然把矮胖探子嘴里的布扯开。
矮胖探子立刻哭喊：“马爷！我真只知道她知道铜！石桥镇官兵说的！我没见过令牌！”
马六一鞭子抽下去。
矮胖探子惨叫。
念慈在舱里吓得一抖。
沈念安听见了，心里杀意一点点往上涌。
马六故意的。
他不是为了审探子，是为了让她们怕。
马六抬头：“沈念安，我今日不想杀光你们。你把铜令交出来，我放你妹妹走。”
沈念安看着他：“只放我妹妹？”
马六笑：“你还能讨价还价？行，我大方点。妹妹、那个病腿小子、寡妇，都能走。老高留下，读书人留下，你留下。”
陆九脸色发白，怒道：“你做梦！”
马六这才看向陆九，眼神微微一眯：“病腿小子气性不小。”
陆夫人一把按住陆九。
沈念安捕捉到马六的眼神。
马六还不知道陆九身份。
这点必须保住。
沈念安道：“我没有铜令。”
马六叹气：“那就先杀一个。”
他手一摆。
一个手下抬起短弩，对准船舱。
方向正是顾嫂和念慈藏的地方。
沈念安声音骤冷：“你敢。”
马六笑：“你看，我一提你妹妹，你就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他果然抓住了沈念安最大的软肋。
沈念安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不能冲。
她离马六有七八步，中间泥地软，马六身边有刀手。她冲过去，弩箭会先射进船舱。
必须让弩口移开。
沈念安忽然道：“铜令不在我身上。”
马六眼神一亮。
船上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沈念安继续道：“你要找，也找错人了。”
马六盯着她：“在哪？”
沈念安看向矮胖探子：“他没告诉你？”
矮胖探子一愣：“我不知道！”
沈念安道：“石桥镇官兵知道，铜令被人换走了。”
矮胖探子急得叫：“我真不知道！”
马六皱眉。
沈念安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她忽然把手里的剔骨刀往矮胖探子身后甩去。
不是甩马六，是甩牵狗的人。
刀正中那人手腕。
狗绳一松。
被草药猪血味折腾了一路的狗猛地窜出去，扑向矮胖探子身上的血味。
矮胖探子吓得尖叫，拼命滚开，正好撞向拿短弩的人。
弩口偏了。
沈念安大喊：“趴下！”
船上所有人同时趴低。
徐三抓起短弩扣下。
嗖！
弩箭扎进马六身边一个刀手肩膀。
薛远之也顾不上哑巴身份，抄起另一把短弩，朝火把射去。
火把落进芦苇，火星四溅。
不是大火，却足够乱眼。
老高一篙顶住后船底部，咬牙嘶吼：“推船！”
阿芸、青禾、徐三一起用力。
后船终于脱泥。
陆九用木棍撑住岸边，脸白得像纸：“往左！左边水深！”
沈念安趁乱往船边退。
马六怒吼：“抓住她！”
两个刀手冲来。
沈念安没了剔骨刀，顺手从泥里捡起一根断苇杆，尖端折裂，像短刺。
第一个刀手砍来，她侧身滚进泥里，苇杆扎进对方脚背。
刀手惨叫。
第二个扑近，沈念安抓起泥水泼脸，回身撞进他膝弯。
可马六已经冲过来。
他的速度比沈念安想的快。
马鞭像蛇一样甩出，卷住沈念安的手腕。
一股大力猛地一拽。
沈念安整个人摔进泥里，手腕火辣辣疼。
马六冷笑：“小狼崽子，抓住了。”
船已经滑出半丈。
徐三回头看见，眼睛都红了：“沈姑娘！”
念慈在舱里哭喊：“姐！”
沈念安心口一紧，立刻吼：“走！”
顾嫂死死抱住念慈。
陆夫人脸色惨白：“不能走！”
老高已经撑起身，要跳下船。
沈念安看见，厉声道：“谁下船，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这句话像刀，砍得所有人都僵住。
马六拽着鞭子，把沈念安拖近。
“你倒会护人。”他低声笑，“可你护得住多久？”
沈念安满脸泥水，抬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马六眼神一变。
下一刻，沈念安藏在另一只手里的猪骨猛地刺出。
那是黑脸屠户送来的刻痕猪骨，被她一直握着。
猪骨尖端不如刀利，却够硬。
一下扎进马六手背。
马六吃痛松鞭。
沈念安顺势翻滚，抓住船尾垂下的麻绳。
徐三嘶吼一声，用尽全力把人往船上拖。
阿芸也扑过来抓她衣领。
马六反手拔刀。
刀光贴着沈念安后背落下，划开衣裳，却没入肉。
船身猛地滑进深水。
两条船冲出猪尾汊末端，进入一片黑水湾。
身后马六的人被泥滩和芦苇挡住，短弩再射，已经偏了。
沈念安被拖上船，整个人趴在船板上，喘得胸口发疼。
念慈扑过来，哭得发抖：“姐，姐……”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头：“没事。”
其实手腕疼得像断了，脚底也裂开，后背火辣辣一片。
但她不能倒。
老高看着她，声音发哑：“你刚才不该让我们走。”
沈念安撑着坐起来：“你们不走，全部死。”
薛远之脸色难看：“马六知道铜令，还知道井。我们必须改路。”
陆夫人看着黑水前方：“可第二处官渡还没过。”
徐三忽然指着前面：“有船！”
众人立刻抬头。
黑水湾尽头，停着一条没有挂灯的船。
船身窄，篷布低，看不出是哪路人。
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
那人隔着黑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传来。
“三刀屠户，想活着过罗渡，就把竹牌收起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