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刚过午时。
沈念安推开院门，薛远之跟在她后面进来。
陆夫人从东屋出来了，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递了？”
沈念安点头。
“递了。”
薛远之把头巾扯下来，脸上的灰蹭了一把。
“书吏收了，没声张，直接进值房了。”
陆夫人的手指攥了一下门框。
“接下来呢？”
薛远之靠着井台蹲下来，顾嫂递过来一瓢凉水。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擦了下嘴。
“接下来就是等。”
陆九从西屋探出头来。
“等什么？等程怀远看信？”
薛远之点头。
“书吏拿到信封，看见御史台大印，最多一个时辰就得上报。上官核实印章真伪，再往程怀远那里送，又是一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午时过半刻，程怀远最快申时能看到。”
陆九算了算。
“那就是还有两个时辰。”
薛远之摇头。
“看到信不等于他就会动。”
陆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会怎么做？”
薛远之把瓢搁在井台边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程怀远看到文书后，有三种反应。”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查。立刻立案，调人调卷，传证人。”
“第二，压。先压住不动，观察风向，等朝堂上有人先发难。”
“第三，通报。”
陆九接了话。
“通报给谁？”
薛远之的手指停住了。
“最坏的情况，通报刑部。”
院子里一下静了。
沈念安站在院门边上，手搭着门闩没松。
“程怀远怕事，他会通报吗？”
陆夫人从门口走过来，声音沉。
“程怀远怕事但不蠢。刑部是大理寺的对头，他不会把赵恒的把柄送给对手。”
薛远之点了下头。
“夫人说得对。程怀远要是把这封信交给刑部，等于自己告诉赵恒有人给他送了把柄。”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最可能的是第二种，压。”
陆九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
“压多久？”
薛远之道。
“最多三天。三天没动静，就是他不敢查。”
沈念安转过身，背靠着院门。
“三天我们等不起。”
薛远之看着她。
“所以我们只能赌他查。”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顾嫂在灶房里添柴火，念慈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姐，我能出来玩吗？”
沈念安开口。
“不能，在屋里待着。”
念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薛远之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现在的问题是，程怀远动之前，赵恒会不会先找到这里。”
陆夫人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告示今天早上贴的，屠户街这么多铺子，他要挨家查得多久？”
薛远之摇头。
“不是挨家查。告示上写了，三天内入京的屠户小丫头。”
他看着沈念安。
“这几个标签一加，整条屠户街符合的只有你一个。”
沈念安没接话。
陆九突然站起来了。
“那他早就该来了！”
薛远之道。
“告示早上贴的，赵恒的人看到告示，调人，往南城来，最快也得午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午时过半刻，他的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扫过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被拍响了。
三声，重的。
沈念安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剔骨刀。
门外响起徐三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开门！我！”
沈念安把门闩拉开了。
徐三从外面冲进来，脸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沈念安。
“不好！街尾来了四个黑衣人！往这边走！”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凝住了。
薛远之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样的？”
徐三的手指在空中比划。
“统一短衣，腰别官刀，走路带风。不是巡检司的人，像刑部的。”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
“刑部？”
徐三点头。
“我在街口望风，看见他们从东边巷口进来，直奔屠户街这边。”
他喘了口气。
“走路的样子跟之前巡检的不一样，那些差役是散着走的，这四个人是并排走的，步子齐。”
薛远之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是刑部差役。”
陆九从墙根站起来。
“程怀远通报了？”
薛远之摇头。
“时间对不上。”
他看了一眼天色。
“我们递状到现在，最多过了半个时辰。书吏就算立刻上报，程怀远看到信拆开看完做决定，再通报刑部，刑部再派人来，怎么都得两个时辰。”
沈念安站在院门边上，声音平。
“不是程怀远报的信。”
所有人看着她。
“是赵恒自己查到的。”
薛远之的手指停住了。
沈念安接着说。
“告示早上贴的，三十两赏银，三天内入京的屠户小丫头。”
她看着徐三。
“赵恒的人拿着这几个标签一查，屠户街只有我一个符合。”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本来就在缩圈搜，跟程怀远没关系。”
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
“那递状的事。”
沈念安道。
“递了，但程怀远还没看到。”
她转身看向院里所有人。
“现在是赵恒先到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徐三的呼吸还没平下来。
“他们走得不快，应该是在挨家问。”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
“但离这里最多还有十来户。”
薛远之道。
“多久？”
徐三想了想。
“一刻钟。最多一刻钟他们就到这院门口。”
陆夫人转身往东屋走。
“证据。”
沈念安叫住了她。
“夫人别动。”
陆夫人转过身。
“证据分三份藏的，不能一起走。”
沈念安的目光扫过院里所有人。
“我们分两路。”
薛远之抬头看她。
“怎么分？”
沈念安道。
“薛先生带陆夫人、陆九、老高从正门走。”
她看了一眼西屋方向。
“老高受过伤，不能跑快路。你们四个走大路，往北城方向去。”
薛远之皱了下眉。
“北城？”
沈念安道。
“北城勋贵多,巡检少,刑部的人不敢大张旗鼓搜。你们找个客栈落脚。”
她顿了一下。
“念慈、我、阿芸、徐三,还有顾嫂,从后门走。”
陆九站起来。
“后门？哪有后门？”
沈念安看向阿芸。
“还记得胖婶说过吗？屠户街后面有条排水沟通到南河边。”
阿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胖婶说过,屠户街后面每家都有个小后门,通排水沟的。”
沈念安点头。
“我们走排水沟。”
陆九张了张嘴。
“又是排水沟？”
沈念安没理他,转身往里间走。
“顾嫂,把念慈叫出来。阿芸,去看后门能不能打开。徐三,把院里所有吃的装进包袱。”
三个人立刻动了。
沈念安走到东屋门口,回头看着薛远之。
“薛先生,你们走的时候,院门别关。”
薛远之愣了一下。
“不关？”
沈念安道。
“不关。让他们以为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关门。”
薛远之明白了。
“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都从正门跑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他们追你们,我们从排水沟走,两边都安全。”
陆夫人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
“证据。”
沈念安道。
“夫人身上的别动,薛先生腰带上的也别动。”
她看向里间。
念慈已经被顾嫂拉出来了,小丫头揉着眼睛,还没睡醒的样子。
“姐,怎么了？”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来,手掌盖在念慈的头顶上。
“我们要搬家了。”
念慈歪着脑袋。
“为什么呀？”
沈念安道。
“这里房东要收回去了,我们得换个地方住。”
念慈哦了一声,没多问。
“那我的糖葫芦棍子呢？”
沈念安道。
“不要了,姐明天给你买新的。”
念慈点了点头。
“好吧。”
阿芸从后院跑回来了。
“后门能开！锁生锈了,我踹开了。”
沈念安站起来。
“走。”
陆夫人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分开之后,去哪找你们？”
沈念安想了一下。
“三天后,午时,南河边的石桥下。”
陆夫人点了头。
薛远之从东屋出来了,腰带系着,副令贴着腰藏得严实。
他看了沈念安一眼。
“小心。”
沈念安道。
“你们也是。”
老高从西屋出来了,肩膀上扛着个包袱。
陆九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根木棍。
徐三把灶房里能带走的干粮全塞进了布袋里,挂在肩上。
沈念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住了六天。
现在得走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念慈跟在她后面,阿芸抱起念慈,顾嫂跟上来。
徐三断后。
后门是一扇窄木门,半人高,锁扣被阿芸踹断了,门半开着。
外面是一条窄沟,两边是青砖垒的沟壁,底下流着浑水。
沈念安跳下去了,水没过脚踝。
阿芸把念慈递给她,沈念安接住了,放在肩膀上。
“姐,这是哪呀？”
念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排水沟,别怕,姐带你走。”
阿芸、顾嫂、徐三依次跳下来。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薛远之他们应该已经从正门出去了。
她转过身,顺着排水沟往南走。
水流声在沟壁间回荡,头顶是窄窄的天光。
走了没几步。
身后院子方向,传来了敲门声。
三声,重的。
然后是一个粗嗓子在喊。
“开门！刑部办案！”
沈念安的脚步没停。
念慈趴在她肩膀上,小声问。
“姐,有人敲门。”
沈念安道。
“不管,我们走我们的。”
排水沟越走越窄,头顶的天光也越来越远。
前面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远处传来了河水的声音。
到了。
南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