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后墙根，一块半人高的石板被沈念安用剔骨刀撬开了。
石板底下是个黑洞洞的入口，往下斜着通到地下，台阶都没有，只有湿滑的泥壁。
沈念安蹲在洞口边上，手按着石板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啦啦的，混着霉味和腥臭。
“下去。一个个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阿芸第一个跳下去了。
落地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她站稳了,仰头冲上面招手。
“水不深,到脚踝。”
老高走到洞口边上,肩膀上的伤还裹着布,这会儿渗出了新血。
他看了一眼下面,咬了下牙,手扶着洞壁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右肩一抖,脸色白了一层。
陆九立刻从后面跳下来,落地站稳后一把扶住了老高的胳膊。
“高叔,靠我。”
老高喘了两口气,手搭在陆九肩膀上,没说话。
顾嫂抱着念慈走到洞口,蹲下来把小丫头往下递。
念慈的两只小胳膊举着,被沈念安从下面接住了,稳稳放在地上。
念慈站在水里,小布鞋立刻湿透了。
她仰着头看着洞口那一小块天光,小声问:“姐,又走洞吗?”
沈念安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嗯,走洞。你最棒,不出声。”
念慈咬住了嘴唇,用力点了下头。
顾嫂跟着跳下来,薛远之、徐三依次落地。
最后是陆夫人,她落地的时候裙摆全湿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紧了怀里的包袱。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七个人,站在齐脚踝的积水里,头顶是条窄窄的排水沟,两边砖壁上爬满了青苔。
“阿芸带路。”
沈念安开口,“往左,左边通南河。”
阿芸点了头,手摸着湿滑的沟壁往前走。
排水沟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每隔十来步有个透气的石缝,能漏下一丝光。
队伍开始往前走。
水流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哗啦哗啦回荡着。
念慈被顾嫂牵着手,小脚丫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走了没几步。
身后院子方向,传来了砸门声。
咣!
咣!
咣!
三声,重的,像在用什么硬物撞门。
然后是一个粗嗓子在喊:“开门!刑部办差!”
队伍里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一拍。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来路,转回头。
“别停,走。”
队伍继续往前。
陆九扶着老高,老高的呼吸有点重,每走一步右肩都在抖。
徐三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排水沟入口的方向,那里还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的。
家具被掀翻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在喊:“没人!东西都在,人跑了!”
徐三的脚步加快了半分,追上前面的队伍,压着嗓子说:“他们进院子了。发现人跑了。”
沈念安没回头,声音沉:“快走。出了河口混进南河的船上。”
排水沟越走越窄,头顶的石缝也越来越少。
光线暗下来了,只剩前面阿芸摸索着沟壁走路的声音。
念慈的小手攥着顾嫂的手,小声问:“姐,前面还有多远呀?”
顾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念安在队伍中间,手按着腰间的剔骨刀。
她的目光盯着前方阿芸的背影,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身后院子方向,声音越来越远了。
但沈念安知道,赵恒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
他们会顺着巷子挨家搜,会问邻居,会查院子里留下的痕迹。
最多半炷香,他们就能推断出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然后追杀会开始。
排水沟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前面传来了水声,哗啦啦的,比沟里的积水声大得多。
阿芸停下了脚步,回头小声说:“快到了。前面就是南河的出水口。”
队伍加快了速度。
老高的脸色越来越白,陆九扶着他,几乎是半拖着往前走。
又走了十来步。
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队伍里的人。
是从排水沟更前面的方向传来的。
脚步声。
踩在水里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沈念安的手按上了刀柄。
阿芸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扶着沟壁,头偏向前方,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踩水声很重,像是穿着官靴。
陆夫人的手攥紧了怀里的包袱,嘴唇抿成一条线。
薛远之往前挪了一步,挡在了陆夫人前面。
念慈被顾嫂抱起来了,小脸埋在顾嫂肩膀上,一声不吭。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前面拐角的位置。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粗的,带着回音。
“这沟通哪?”
另一个声音接话。
“通南河呗,你没看水往这边流?”
“那要不要往里走走?”
“走个屁,这沟又窄又臭,人能从这跑?巡检司的人说了,那帮人是从正门跑的,往北城去了。”
“那行,回去报。”
脚步声又响了,往回走的方向。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彻底听不见了。
沈念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陆九长长吐了口气。
老高靠着沟壁,手捂着肩膀,脸上的汗混着水滴往下淌。
阿芸转过身,看着沈念安。
沈念安点了下头。
“走。”
队伍继续往前。
拐过那个弯之后,前面的光亮了起来。
出口到了。
排水沟的尽头是一个半人高的石洞口,外面就是南河。
河水从洞口外面哗啦啦流过,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阿芸第一个弯腰钻出去了。
外面是河边的石滩,长满了杂草。
沈念安跟着出去,回头接念慈。
念慈被顾嫂从洞里递出来,小丫头钻出洞口的时候,衣裳上全是泥水,头发也湿了一半。
陆九扶着老高出来,老高一出洞口就蹲在了石滩上,肩膀那块布条全红了。
陆夫人、薛远之、徐三依次钻出来。
七个人站在南河边的石滩上,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沈念安抬头看了一眼河面。
河面上有几条运菜的小船,远远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最近的一条船离石滩大概二十来步,船上堆着几筐白菜。
船尾坐着一个人。
圆滚滚的身子,围着围裙,头上扎着块花布。
胖婶。
沈念安的目光停住了。
胖婶也看见了他们。
她坐在船尾,手里握着桨,瞪大了眼睛盯着石滩上这一堆从洞里钻出来的人。
两边对视了两息。
胖婶忽然把桨一划,船头转了个方向,往石滩这边靠过来。
她什么都没说,船靠近石滩的时候,她站起来,手扶着船舷,冲沈念安招了招手。
“上来。快。”
四个字,嗓门不大,但语气急。
沈念安站在石滩上,手按着刀柄,没动。
胖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浑身泥水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念慈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来,盯着沈念安。
“你当我瞎?满街都是你的告示,三十两赏银。”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要卖你早卖了,还等到现在?”
沈念安的手指松了一分。
胖婶把船靠得更近了,船舷蹭上了石滩。
“别墨迹了,刑部的人还在街上转悠,你们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沈念安看了她两息,转身冲身后的人开口。
“上船。”
陆九第一个跳上去,转身接老高。
老高被他拉上船,蹲在船舱里,脸色白得吓人。
念慈被顾嫂抱着递上去,陆夫人跟着上船,薛远之、徐三、阿芸依次跳上去。
沈念安最后上船。
船在她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胖婶已经把桨划起来了,船离开石滩,顺着水流往下游去。
船舱里挤着七个人,船晃得厉害。
胖婶坐在船尾划桨,目光扫了一圈船里的人,最后落在沈念安脸上。
“你可真能跑。”
她的嗓门压着,但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今早去巷口摆摊,看见告示上那画像,当时就想起你了。”
沈念安没接话。
胖婶哼了一声,桨划得更快了。
“三十两啊,我卖豆腐卖一辈子都赚不到三十两。”
船舱里没人说话。
念慈缩在顾嫂怀里,小脸蹭着顾嫂的肩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胖婶。
胖婶的目光扫过念慈,又扫过陆夫人怀里的包袱,最后看向薛远之腰间系得紧紧的腰带。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这是惹了什么事?刑部的人亲自上门。”
沈念安开口了,声音平:“胖婶不该问的别问。”
胖婶的桨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沈念安。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胖婶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市井人特有的笑。
“行,我不问。”
她把桨继续划起来。
“反正我看你不像坏人。”
船顺着水流往下游去,离石滩越来越远。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岸边。
排水沟的出口已经被杂草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屠户街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吆喝声。
是刑部的人还在搜。
沈念安转回头,目光落在河面上。
船在水里晃着,往南河下游去。
胖婶划了一阵桨,忽然开口了。
“你们要去哪?”
沈念安道:“胖婶放我们在下个码头就行。”
胖婶摇了摇头。
“下个码头也有巡检的人。”
她顿了一下。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南河边开货栈,你们先去那躲躲?”
船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胖婶身上。
胖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了一句。
“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当差的欺负小丫头。”
她把桨往水里一划,船拐了个弯。
“再说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天天给我妹妹免费送豆腐渣喂猪,我要是把你卖了,我还算个人吗?”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念慈忽然开口了,奶声奶气的。
“胖婶你是好人。”
胖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念慈。
小丫头的脸上全是泥,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看着她。
胖婶的嘴巴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把头扭开了。
“好人?好人能有三十两?”
她把桨划得更快了。
船在南河上晃着,往下游去。
岸边的吆喝声越来越远了。
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沈念安坐在船舱里,手按着腰间的剔骨刀。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河面上。
远处河面上,又出现了几条船。
其中一条船上,站着两个穿短褐的人。
腰上挂着刀。
是巡检的人。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胖婶也看见了。
她的桨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划,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截。
船在往那几条船的方向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船舱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