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生意忙到半下午才算清闲下来。
薛远之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脆响。
“念安，昨天定的铁门闩送来了，我让伙计装上了。又粗又沉，一根能顶过去三根。”
沈念安正在冲洗案板，闻言头也没抬。“石灰呢？”
“也买回来了，十斤，都堆在后院墙角。”薛远之顿了顿，“你买那东西，真是为了防虫？”
沈念安把抹布拧干，搭在案板边上。“嗯，天冷了，老鼠多。”
薛远之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没再追问。
这丫头的心思，比他算盘上的账还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夫人牵着陆九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靛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苦散了大半。
陆九跟在后头，穿着一身半新的儒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安。”陆夫人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念慈正坐在门槛上啃桂花糕，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喊：“陆阿姨！九哥哥！”
陆夫人笑着摸了摸念慈的头。“念慈又吃好吃的呢。”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沈念安。“这里是二十两银子，天子赏的五百两，我取了一点出来。你们开铺子处处要用钱，先拿着。”
沈念安把布包推了回去。“夫人，铺子是御赐的，没花钱。我们现在每天有进项，够用。”
陆夫人还要再给，被沈念安按住了手。
“您和陆九在京城安顿下来，花销更大。这钱您自己留着。”沈念安的语气不容置喙。
陆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拉着陆九往前站了站。“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们在南城柳叶巷租了个小院子，离这儿不远。往后就能常走动了。”
沈念安点头。“那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陆夫人的脸上露出真正的喜色，“国子监那边递了帖子，让九儿下月初就去入学。”
薛远之在旁边听着，也跟着高兴。“恭喜陆夫人，陆九这就算是有出息了。”
一直没说话的陆九忽然抬起了头。
“娘，我不想去。”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陆夫人的笑僵在脸上。“九儿，你说什么？”
陆九的拳头攥得死紧，脖子梗着。“我说我不想去国子监！我不想念书！”
“混账！”陆夫人厉声呵斥，气得手都抖了，“你可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个机会？那是天子恩典！你父亲在天之灵……”
“我爹念了一辈子书，他成了忠良，可结果呢？”陆九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拔高了，“结果还不是被赵恒那种小人灭了满门！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拿起刀杀人吗？”
他猛地转向沈念安，眼睛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执拗和崇拜。
“姐姐，我想跟你学杀猪！”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念慈嘴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嚼，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九。
陆夫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陆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薛远之赶紧上前打圆场。“陆九，你胡说什么。你姐姐那是手艺，跟你念书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陆九不服气，“姐姐靠这手艺，护着念慈妹妹，从青州杀到了京城！那些当官的呢？他们只会动嘴皮子！”
“你！”陆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
沈念安伸手扶住了她。
陆夫人抓住沈念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念安，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混账话……”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陆夫人的背。
她转头，看向陆九。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赞同，也没有指责。
“陆九。”
陆九梗着脖子看她。
沈念安问：“你觉得我杀猪，是为了什么？”
陆九愣了一下。“为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念慈妹妹。”
“对。”沈念安点头，“我拿起刀，是因为我没得选。我身后站着念慈，我退一步，她就没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一样。”
“你爹，还有陆家三十四口人，为你铺出了一条路。一条不用拿刀，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的路。”
陆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念安继续道：“你爹是清官，他一辈子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人。他这样的人，不该绝后。”
陆夫人的哭声停住了。她看着沈念安，满眼都是感激。
陆九的肩膀垮了下来，眼里的那股劲儿泄了。
“可是……我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怕以后再遇到赵恒那样的人，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要念书。”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念书不是让你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让你懂规矩，用规矩。”
“赵恒是三品侍郎，魏庭安是一品尚书。我能告倒他们，靠的不是我这把剔骨刀，是薛先生手里的账册，是韩大人和程大人在大理寺和金銮殿上引用的律法。”
“刀，只能杀人。”
“规矩，能杀官。”
陆九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矮一个头的九岁丫头，忽然觉得她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陆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拉住陆九的手。
她的声音很严厉，却不再是单纯的愤怒。
“九儿，你听见了吗？你父亲是读书人，他用命守住了读书人的风骨。你也要走这条正道！杀猪能有什么出夕？你爹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陆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闷。
“娘，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念安。“沈姐姐，对不起。”
沈念安摇了摇头。“想明白了就行。”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陆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带着陆九告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铁门闩每晚都插得严严实实，后院的石灰也用麻袋盖着，没人动过。
转眼到了陆九入学的日子。
那天早上，天还有些凉。
陆九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子监学袍，青色的，料子很好。
陆夫人没送他，只让他自己来跟沈念安告个别。
沈念安陪着他，从铺子门口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街口了，陆九停下脚步。
他看着沈念安，嘴唇动了动。
沈念安先开了口。“好好读。”
陆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沈念安看着他，声音很平。“以后当个清官，像你父亲那样。别让他失望。”
陆九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沈姐姐，我一定好好念书。”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等我当了官，就来你铺子买肉。买最多的那种！”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行。到时候给你打折。”
陆九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拧巴着。
他冲着沈念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开大步往前走。
背影挺得笔直。
就在他快要拐过街角的时候，铺子门口，一个粉色的小身影探出半个脑袋。
念慈挥舞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麦芽糖，用尽了力气大喊。
“陆哥哥再见！”
奶声奶气的，清脆响亮。
陆九的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冲他用力挥手的小丫头。
他脸上的那股悲壮和沉重瞬间被冲散了。
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沈念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走，脸上的那点柔和慢慢收敛。
一个孩子去念书了。
另一个孩子，还在她身边。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也还在。
她走到铺子门口，念慈扑进她怀里。
“姐姐，九哥哥走了。”
“嗯。”
“他还会回来吃肉吗？”
“会的。”
沈念安抱起念慈，一脚迈进了门槛。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根又粗又黑的铁门闩，眼神沉静。
天光正好，街市喧嚣。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