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照进铺子。
沈念安蹲在案板前剔骨头上最后一点筋膜。刀尖贴着骨缝走，薄如蝉翼的膜一片片被挑下来，落进脚边的木盆里。
念慈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手背上，盯着街对面卖糖人的摊子。糖人师傅正用勺子舀起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只蝴蝶的轮廓。
阿芸在后院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卤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进前铺。
薛远之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拿算盘。
他看着账本上最后一页的数字，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掉下去晕开一个黑点。
他放下笔，合上账本。
“念安。”
沈念安手上的刀没停。
“嗯。”
薛远之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手撑在案沿上。
“韩大人昨天派人来找过我。”
沈念安把最后一点筋膜挑干净，刀尖在骨头上敲了两下，确认没有遗漏。
“找你做什么。”
薛远之盯着案板上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让我去御史台。”
沈念安拿起白布擦刀。
“御史台？”
“对。”薛远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韩大人说陆大人走后，御史台缺一个懂青州旧案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做个主事。”
沈念安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答应了？”
薛远之摇头。
“我拒了。”
沈念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薛远之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不是当官的料。”
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袖子里，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跟了陆大人八年，看过太多官场的事。有些人适合在规矩里走，有些人适合在规矩外做事。”
他转过头，看着沈念安。
“我是后者。”
沈念安没说话。
薛远之继续道：
“御史台的主事，听起来体面，但每一句话都得掂量着说，每一步都得看着规矩走。”
他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
沈念安把白布搭在案板边上。
“那你打算做什么。”
薛远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放在案板上。
“前天收到的。新任青州知府姓林，叫林知秋，是韩大人的学生。他要去青州上任，听说了陆大人的案子，想找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做幕僚。”
沈念安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你要跟他去青州？”
薛远之点头。
“对。”
沈念安把信推回去。
“什么时候走。”
薛远之把信叠好，收回怀里。
“后天。”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念慈的声音从门槛那边飘过来。
“薛叔叔要走了吗？”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站在门槛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薛远之。
薛远之蹲下来，跟她平视。
“对，薛叔叔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念慈的小嘴扁了起来。
“去多久呀。”
薛远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可能很久。”
念慈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那你还回来吗？”
薛远之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的。等薛叔叔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念慈吸了吸鼻子。
“那你要记得回来买肉。姐姐说了，你买肉不收钱的。”
薛远之笑了，是真的笑了。
“好，一定回来买肉。”
后院传来阿芸的声音。
“卤肉好了，谁帮我端一下？”
沈念安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
薛远之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念慈还站在门槛上，小手拽着他的袖子。
“薛叔叔。”
“嗯。”
“你走了，谁给姐姐算账呀。”
薛远之愣了一下。
“你姐姐自己会算。”
念慈摇头。
“可是姐姐算账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
她认真地看着薛远之。
“你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头。”
薛远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念慈搂进怀里。
“念慈，你姐姐很厉害的，不用担心她。”
念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可是我会想你的。”
薛远之的眼眶热了。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念慈的背。
沈念安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
盘子里是刚卤好的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带着酱色的卤汁。
她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阿芸，拿油纸来。”
阿芸擦着手从后院走出来，看见薛远之抱着念慈，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念安没回答，只是拿起油纸，开始包肉。
阿芸走到薛远之旁边。
“薛先生，你……”
薛远之松开念慈，站起来。
“阿芸，我后天要走了。”
阿芸的手停在半空。
“走？去哪儿？”
“青州。跟着新知府做幕僚。”
阿芸的嘴唇动了动。
“哦。”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
“那……那挺好的。”
薛远之看着她。
“阿芸。”
阿芸抬起头。
薛远之的声音很认真。
“这一路多亏你照顾。”
阿芸的脸一下就红了。
“我……我没做什么。”
薛远之摇头。
“你做了很多。”
他顿了一下。
“从青州到京城，你做的饭，缝的衣服，包的伤口。我都记得。”
阿芸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薛先生……”
薛远之没再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案板。
沈念安已经把肉包好了，用草绳系得结结实实。
她把包好的肉推到薛远之面前。
“路上吃。”
薛远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这么多？”
沈念安没抬头。
“青州远，你一个人路上没人照顾，多带点。”
薛远之的手指攥紧了油纸包。
“念安。”
沈念安抬起头。
薛远之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路，多谢你。”
沈念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什么。”
薛远之笑了。
“谢你没有丢下我们。”
沈念安的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一下。
“薛先生，咱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
“互相帮忙，谁也不欠谁。”
薛远之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路上了。”
沈念安摇头。
“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京城。”
她的目光落在薛远之手里的油纸包上。
“你有本事，去青州好好做事。”
薛远之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把肉收进怀里，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念安。”
沈念安看着他的背影。
“嗯。”
薛远之没有回头。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沈念安的手指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薛远之的声音继续传来。
“希望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他大步走出了铺子。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念安站在门槛上，看着薛远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念慈跑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衣角。
“姐姐，薛叔叔真的走了。”
沈念安低头看着她。
“嗯。”
念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我舍不得。”
沈念安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念慈的脸。
“舍不得也得走。”
她的声音很轻。
“他有他的路要走。”
念慈吸了吸鼻子。
“那我们呢。”
沈念安把她抱起来。
“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她转身走进铺子，顺手把门板卸下来，一块一块扣进卡槽里。
阿芸站在柜台后面，眼眶还红着。
“念安，薛先生走了，账本怎么办。”
沈念安把最后一块门板扣好，插上铁门闩。
“我自己算。”
阿芸擦了擦眼泪。
“可是你不是说算账麻烦吗。”
沈念安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麻烦也得算。”
她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拨了几下。
噼啪噼啪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来。
念慈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姐姐。”
“嗯。”
“薛叔叔说他会回来的。”
沈念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念慈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我相信他。”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继续拨算盘。
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对下来，铜板的进项和肉的出货量分毫不差。
她合上账本，把算盘搁在一边。
阿芸在后院收拾灶台，水声哗啦哗啦响。
念慈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沈念安抱着她往后院走。
月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圆的，亮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慈。
小丫头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沈念安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念慈。”
念慈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声。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姐姐会一直在的。”
后院的灯熄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铁门闩锁住的门板，把外面的夜色和里面的温暖隔成两个世界。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压低了帽檐。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下第一屠的铺子。
右手虎口处，一枚青色的梅花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动，只是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脚下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带泥的脚印。
风吹过，脚印上的泥屑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