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一碗见底的药渣。
老高坐在板凳上，撩起左臂的衣袖。小臂上那道被马六砍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新长出的皮肉是淡粉色的，摸上去还有点硬。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能完全并拢了。
“成了。”
老高低声说了一句,放下袖子。
沈念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骨头汤。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高叔，喝了。”
老高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
“念安丫头。”
沈念安在他对面坐下。“嗯。”
老高盯着碗里的汤，喉结动了两下。
“我想回沙口老家看看。”
沈念安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多久没回去了？”
“二十年。”
老高的声音很沉。
“跟着陆大人那年，我就再没回过。当年家里穷，饭都吃不上，是陆大人救了我一命。”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
“现在伤好了，案子也了了，我想回去看看老宅还在不在。”
沈念安没有劝他留下，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老高把碗放下，站起身。
“我去跟夫人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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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租住的小院在柳叶巷深处。
青砖灰瓦，门前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老高站在门外，手指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夫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衫，头发挽成妇人髻，簪子是最简单的木制样式。
她看见老高，愣了一下。
“老高？”
老高低着头,抱拳。
“夫人。”
陆夫人让开身子。
“快进来。”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石桌上摆着陆九昨天带回来的书，笔墨纸砚压在书页下面。
陆夫人给老高倒了杯茶。
“伤好了？”
老高点头。
“好了。”
陆夫人笑了。
“那就好。往后你就在京城安心住下，我和陆九虽然租的院子小，但多你一个人的饭还是有的。”
老高摇头。
“夫人，我想回沙口老家。”
陆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回沙口？”
“对。”
老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二十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陆夫人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还打算回来吗？”
老高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夫人，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老爷的案子翻了，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他顿了一下。
“往后您和少爷在京城安稳过日子，不会再有人追杀了。我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老家种地，也算落叶归根。”
陆夫人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这些年你跟着老爷，出生入死，这是你应得的。”
老高站起来，连连摆手。
“夫人，我不能要。”
“拿着。”
陆夫人的声音很坚决。
“你回沙口，总要盖房子，娶媳妇，这些都要用钱。”
老高的喉结动了几下。
“夫人已经给了老高第二条命，不能再要了。”
陆夫人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老高，你跟了老爷八年,又护着我和陆九逃了三个月。这些银子，你拿得。”
老高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眼眶泛红。
“夫人……”
陆夫人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去吧。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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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没什么行人。
老高背着一个旧布包袱，站在天下第一屠的门口。
沈念安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剔骨刀。
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柄上缠着一圈牛皮,握起来很稳。
“高叔。”
老高看着那把刀,愣住了。
“这是……”
沈念安把刀递过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的声音很平。
“以后想吃肉了，就自己动手。”
老高接过刀，手指摩挲着刀身。
刀很沉，沉得像一块铁疙瘩。
可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比什么都轻。
“沈姑娘……”
他的声音哑了。
沈念安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老高把刀别在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往街口走去。
脚步很重，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
念慈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
“高叔叔！”
老高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慈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喊。
“高叔叔再见！”
老高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念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
“姐姐。”
沈念安牵住她的手。
“嗯。”
念慈仰起脸。
“高叔还会回来吗？”
沈念安看着街角的方向。
晨光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
“等他想我们了，就会回来。”
念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那我等他回来，给他留好多好多糖葫芦。”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好。”
铺子门口的牌匾在晨光里闪着金光。
天下第一屠。
五个字，稳稳当当。
沈念安转身走进铺子，开始卸门板。
一块一块，稳稳当当。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小贩开始吆喝,挑担子的脚夫从门口经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