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
沈念安睁开眼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枕头下的刀柄。念慈缩在被窝里，小手搭在她胳膊上，睡得沉。
她轻轻把念慈的手挪开，起身穿衣。
后院传来水声。阿芸已经起了，在井边打水冲案板。
沈念安系好围裙走出去。天色灰蒙的，冷风从围墙顶上灌进来，吹得铁钉嗡响。
阿芸端着木盆往外走，要去铺子外面的阴沟里倒水。走到角门口，她停住了。
“念安。”
沈念安正在取刀架上的刀。听见阿芸的声音，转过头。
阿芸的脸色不对。
“你过来看。”
沈念安放下刀，快步走过去。
阿芸站在角门外面，手指着墙根底下的位置。
沈念安蹲下来看。
墙角的青砖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记号。用炭笔画的，笔迹粗黑。像是一个圆圈，里面划了一道竖杠，底下多出两个小点。
沈念安的眼神沉了。
阿芸蹲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昨天我倒水的时候还没有。”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在那个记号上摸了一下。炭粉还没干透，手指蹭上去是黑的。
“昨晚画的。”
阿芸脸白了一分。“什么人画的？”
沈念安站起来，沿着外墙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墙面上扫过。走到铺子正门的右侧墙角，她停了。
又一个一样的记号。
位置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念安退回来，看着阿芸。
“这是踩点记号。”
阿芸攥紧了手里的木盆。“什么意思？”
沈念安的声音很平。“盗匪标记目标用的。一个圆圈是确认过的地点，竖杠代表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底下两个点代表住了人。”
阿芸的呼吸急了。“他们要来抢铺子？”
沈念安摇头。“不是抢。”
她看着那个记号。“如果只是图财，画一个圆圈就够了。加了竖杠和两个点，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铺子里的东西。”
阿芸听懂了。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是冲人来的。”
沈念安嗯了一声。
阿芸紧紧攥着木盆沿。“念安，怎么办？”
沈念安转身往里走。“先把记号擦了。”
阿芸赶紧放下盆，跑回去找了块湿抹布出来。蹲在墙角使劲擦。炭笔画的，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沈念安站在旁边看着。等两个记号都擦净了，她开口。
“芸姐，去街口找一趟徐三嫂子。让她传话给徐三，让他把铺子周围三条巷子全走一遍，凡是墙上有这种记号的，全部擦掉。”
阿芸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沈念安拦了她一下。“等天亮透了再去，别走小巷子，走大街。”
阿芸点头。“我知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角门外那片被擦过的墙面。湿痕还在，像是一块暗色的疤。
念慈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姐！芸姐！你们在外面干嘛呀？”
小丫头穿着棉袄从屋里跑出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还有枕头印。
沈念安转身进了院子。“洗脸去。”
念慈跑到水盆前，捧了两把凉水拍脸上。激灵了一下，打了个哆嗦。
“好冷。”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到沈念安旁边。看见沈念安手指上的黑灰，歪着脑袋凑过来。
“姐，你手上怎么黑的？”
沈念安在围裙上擦了擦。“摸着墙上的灰了。”
念慈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角门方向。
“芸姐刚才在外面擦墙呢。”她仰着脸。“墙上怎么了？”
沈念安蹲下来，帮她把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
“墙上有人画了记号。”
念慈眨了眨眼。“什么记号？”
沈念安给她扎好了头绳。“就是坏人画的，代表他们盯上这里了。”
念慈的嘴巴张开了。“盯上咱们铺子了？”
沈念安点头。
念慈的小拳头攥紧了。“他们想干嘛？”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还不清楚。但姐姐知道了，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念慈咬了咬嘴唇。“是不是前几天跟着我的那个灰衣裳的人？”
沈念安看着她的眼睛。“有可能。”
念慈的脸绷了起来。不是害怕的表情，是那种认真到有点倔的表情。
“姐，我不出门了。我就守在铺子里。”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嗯。”
念慈又问。“那今天还开门卖肉吗？”
沈念安站起来。“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外面看出来咱们知道了。”
念慈点头。“好，我去洗案板。”
她小跑着往前铺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姐，今天我帮你多磨一把刀。”
沈念安看着她的背影。
七岁的小丫头，背脊挺得直直的。
天亮透了，阿芸出门。沈念安站在铺子里，手里拿着剔骨刀。
她没有磨刀，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
有组织地踩点，有组织地标记。
不是临时起意的小偷小摸。
跟踪念慈的灰衣人，铺子里转了一圈的藏青袍男人，城门口问屠户的便衣。
全是同一拨人。
现在连记号都做上了。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匾上。天下第一屠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
太招摇了。
她早该想到，这块匾不只是招牌，也是靶子。
魏庭安死了，他的人没了主子，没了银子，没了靠山。二十多条亡命之徒，恨她入骨。
不是图财。
是报仇。
沈念安把刀收进鞘里，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手指在页面上划过，眼睛却没在看字。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报官？沈括说了，禁军只管城内，城外管不着。这帮人在城外聚着，等夜里翻墙进来，禁军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搬走？搬到哪去？这铺子是她的根，念慈的家。搬了就是让那帮人得逞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等他们来，然后打回去。
念慈从后院端着一盆洗好的猪蹄走进来。“姐，猪蹄洗好了。”
沈念安合上账本。“放案板上。”
念慈把盆放好，回头看着她。“姐，你在想坏人的事？”
沈念安站起来。“嗯。”
念慈攥着围裙角。“那些人有多少？”
沈念安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猪蹄。“不知道，但不会太多。”
念慈凑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脸。“姐，你能打得过吗？”
沈念安的刀咔嚓落下去，猪蹄齐整地一分为二。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