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沈念安的手稳得很。
念慈看着案板上齐整的猪蹄,嘴角弯了一下。“我就知道。”
她跑回后院继续洗肉去了。
沈念安把猪蹄切完,擦了刀。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升起来了,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
卖烧饼的张大爷支起了摊子,吆喝声从街口传过来。一切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
巳时。阿芸回来了。脸上带着汗。
“徐三哥说他下午就去查,三条巷子全走一遍。”
沈念安点头。“他还说什么了?”
阿芸喝了口水。“他说昨天夜里城外那帮人又多了几个。原来六个,现在至少八个。”
沈念安的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
“行,我知道了。”
白天照常做生意。来了几个老主顾,念慈招呼客人,阿芸包肉收钱,沈念安切肉。一切如常。
到了傍晚,铺子关了门。铁门闩插上。
沈念安把念慈和阿芸叫到后院石桌前坐下。
“今晚有活要干。”
阿芸看着她。“什么活?”
沈念安从墙角搬了一袋东西出来。是她前几天让徐三帮忙买的铁蒺藜。尖刺朝天,一脚踩上去能扎穿鞋底。
“后院靠墙的那片空地,把这些撒上。”
阿芸接过袋子掂了掂。“这些够吗?”
沈念安又搬出一捆麻绳和几根削尖了的竹竿。“不够。再挖两个坑。”
念慈睁大了眼。“挖坑?”
沈念安看着她。“对。坑底插竹签,上面盖树枝和土。谁踩上去谁倒霉。”
念慈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姐,你以前挖过这个?”
沈念安拿起铁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走,帮我递锹。”
三个人忙了起来。
沈念安在后院围墙下挖了两个齐腰深的坑。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掉进去。坑底插了六根削尖的竹签,尖端朝上。然后用细树枝搭了个盖子,上面覆了一层薄土和落叶。
念慈蹲在旁边,小手托着腮看她操作。
“姐,这个坑能把人扎疼吗?”
沈念安把最后一层土铺平,拍了拍手。“不止疼,能扎穿脚掌。”
念慈嘶了一声。“那好疼。”
沈念安站起来。“坏人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他们疼了。”
念慈想了想,点头。“也是。”
接下来是门口的机关。
沈念安用麻绳在前门板内侧系了一个活扣。绳子另一头连着挂在屋檐下的一串铜铃。门板如果被人撬开,绳子一扯,铜铃哗啦响。
阿芸帮她拉着绳子试了三遍。
“念安,这个灵不灵?”
沈念安用力推了一下门板。铜铃响了,清脆的,夜里能传出三条街。
“灵。”
念慈从旁边跑过来。“我也试!”
她用小手推了一下门板。铜铃又响了。
念慈拍起手。“响了响!好厉害!”
沈念安又在屋顶的瓦片下面藏了一道绊绳。如果有人从屋顶翻进来,踩到绊绳会带动一个系在梁上的木头砸下来。
阿芸仰头看着那根梁上吊着的圆木。“这个砸到人能怎么样?”
沈念安比了一下。“砸不死,但能把人从屋顶震下来。掉下来以后还有铁蒺藜等着。”
阿芸咽了口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念安没接话。她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弩和六根弩箭。
弩是她前阵子托徐三从军器铺子弄来的。不大,单手就能上弦。
她把弩弦拉满,试了一箭。嗖一声,弩箭钉在对面柱子上,入木三分。
念慈缩了一下脖子。“好吓人。”
沈念安把弩放在枕头旁边。弩箭摆成一排,伸手就能够到。
然后她把剔骨刀磨了。磨了整一刻钟。刀刃白得发光。
阿芸站在旁边看她。“念安。”
沈念安抬头。
阿芸的声音有点抖。“如果他们真来了,我怎么办?”
沈念安放下磨刀石,站起来。走到阿芸面前。
“芸姐,听好了。”
阿芸看着她。
“如果有人闯进来,你只做一件事。”沈念安指了指后院角门。“带着念慈从后门跑。往南走三条街,徐三家。”
阿芸咬着嘴唇。“那你呢?”
沈念安摇头。“别管我。你只管带着念慈跑。”
阿芸的眼眶红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这里。”
沈念安看着她的眼睛。“芸姐,念慈七岁。她跑不快。你不带她,她一个人出不去。”
阿芸的嘴唇抖了一下。
沈念安的声音放缓了一点。“我能打。你知道的。”
阿芸吸了鼻子,用力点头。“好。我带念慈跑。”
沈念安从案板下面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揣身上。万一路上遇到人,别犹豫,直接捅。”
阿芸接过刀,手指攥紧了刀柄。
“我记住了。”
念慈站在一旁,看着她俩。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一种要绷住的倔强。
“姐。”
沈念安转头。
念慈攥着小拳头。“如果芸姐带我跑,你一个人打不过怎么办?”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慈,记住,姐姐打不过的时候也会跑。”
念慈瞪大眼。“真的?”
沈念安点头。“真的。姐姐答应你,不会逞强。”
念慈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指头。
“拉钩。”
沈念安伸出手指,跟她勾了一下。
“拉钩。”
念慈的脸松了一些。“盖章。”
两人大拇指碰了一下。
念慈这才点头。“好。那我跟芸姐跑。但你也要跑。”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行。”
夜深了。
念慈和阿芸睡在里屋。门从里面闩了。
沈念安没有进屋。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后院天井里,坐下来。
剔骨刀横放在膝盖上。短弩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围裙兜里揣着石灰粉的布袋。
月光从上面照下来,照着院子里那层薄的土。陷阱就在那下面。铁蒺藜铺在墙根,被落叶盖住了。
四周很安静。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二更天了。
沈念安的手指搭在刀脊上,手指头很稳。
她看着围墙顶上那排铁钉。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白色的光。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她知道,今晚可能就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