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入口还是来时那片杂草丛。
沈念安把念慈放下来。
“这里面要爬着过去，能行吗？”
念慈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脸色有点白。
但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能。”
徐三从背上解下一根麻绳。“我先进去，绳子这头绑在念慈腰上，我在前面拉着。”
沈念安点头。“我在后面跟着。”
三个人鱼贯钻入暗渠。
渠道狭窄潮湿，念慈的身板小，反而比大人好走。她趴着往前爬，膝盖蹭在石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
“念慈，慢点。”沈念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事，不疼。”
念慈的声音闷的，从渠道里传出来带着回响。
爬了约莫半刻钟。
前方透进来一点微光。
出口到了。
徐三先钻出去，伸手把念慈从洞口拽出来。沈念安最后一个出来，浑身沾满了泥水和青苔。
三个人站在城墙内侧的暗角里。
天色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了一点鱼肚白。
快天亮了。
念慈被徐三抱着，脸枕在他肩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折腾了大半夜，小丫头困得厉害。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先回铺子。”
徐三点头，抱着念慈快步往南城方向走。
沈念安跟在后面。
街面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蒸馒头的铺子冒着白气。热腾腾的蒸汽飘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念慈闻到了馒头的香味，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姐……饿了。”
“回去吃。”
“吃什么？”
“想吃什么？”
念慈想了想，声音含糊。“红烧肉。”
徐三笑了一声。“大早上吃红烧肉？”
念慈闭着眼，理直气壮。“刚从坏人那里回来，得吃好的。”
沈念安没说话。嘴角弯着。
铺子的门板还扣得严严实实。
沈念安走到门前敲了三下，间隔均匀。
里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谁？”阿芸的声音发颤。
“我。”
“啪”的一声，门闩拉开了。门板被猛地推开一扇。
阿芸站在门里面，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看到沈念安的瞬间，她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然后她看到了徐三怀里的念慈。
“念慈！”
念慈被阿芸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徐三肩膀上抬起头来。
“芸姐……”
阿芸冲过去一把把念慈从徐三手里抢过来。抱在怀里，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完整的。
“有没有伤？哪里疼？让我看！”
念慈被她摇得清醒了些。“芸姐，我没事……”
阿芸看到她左脸上那道红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是怎么弄的？谁打的？”
念慈拍了拍阿芸的胳膊，声音困乎的。
“姐打回去了，锁骨断了，三个月不能动。”
阿芸愣住了。转头看沈念安。
沈念安已经走进铺子里了。她解下腰间的剔骨刀挂回刀架上，然后蹲在水缸旁边洗手。泥水从指缝里流下来，水盆里一盆子黑。
阿芸抱着念慈跟进来。“念安，你……”
“人都在庄园里，活的。”沈念安洗完手，拿布擦了擦。“天亮以后让徐三去找沈将军，带人去收。”
徐三在门口应了一声。“得嘞，天一亮我就去。”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念慈面前。
念慈窝在阿芸怀里，眼皮又在打架了。
沈念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先睡觉。”
念慈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含糊着。
“姐……红烧肉……”
“睡醒了做给你。”
“嗯……”
念慈的呼吸匀了。睡着了。
阿芸抱着她走进里屋，轻手轻脚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盖上。
沈念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念慈缩在被子里，小脸上的红印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肿了一块，明天可能会青。
沈念安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然后走出里屋，关上门。
阿芸靠在门框上，还在擦眼泪。
“念安……”
“嗯？”
阿芸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有没有伤？”
沈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褐上蹭满了泥巴和青苔，膝盖处磨破了一块，手肘有几道擦伤。
“皮外伤，不碍事。”
阿芸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手掌心有一片红，是打那巴掌留下的。
“这是？”
“打人打的。”
阿芸看了她两息。然后笑了。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这个人。”
沈念安把手抽回来。“别哭了，烧点粥吧。念慈醒了要吃东西。”
阿芸用力擦了把脸。“行。”
她走进灶房，开始生火烧水。
沈念安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铺子里安静得只有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天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一线的。
沈念安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
她也累了。一整夜没合眼，爬暗渠翻墙打人背着念慈跑了十八里路。十一岁的身体扛不住太久。
但闭了眼也没睡着。
脑子里转着那个青色梅花印。
赵恒死了三年了，他养的暗卫还在。
这帮人藏在庄园里，盯了她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的？
他们抓念慈，想换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
沈念安睁开眼。
等沈将军把人抓回来，审一审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门板卸了一块，晨光涌进来。
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张大爷的烧饼铺子冒着热气，对面糖葫芦摊的王大爷在支架子。
一切跟昨天一样。
除了念慈左脸上那道红印。
沈念安站在门口，看着渐热闹起来的街面。
早起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念慈那只丢在巷子里的绣花布鞋。
她一直揣着没扔。
沈念安把布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口的撕扯痕迹，布面上的黑灰。
她把鞋收回怀里。
等念慈醒了，给她做双新的。
灶房里飘出了粥的香味。阿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念安，粥好了，你先喝一碗。”
沈念安转身走进去。
“嗯。”
铺子门口，晨光把“天下第一屠”五个字照得亮堂堂的。
街面上有推车的吆喝声，有孩子的笑声，有热气蒸腾的白雾。
日子还在往前走。
但沈念安知道，那个青色梅花印的事，还没完。
等念慈醒了。等沈将军把人抓了。等审完了。
她会知道，这帮人到底想要什么。
在那之前。
她端起阿芸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热的。
烫嘴。
但她没吹，就那么喝了。
里屋传来念慈翻身的声音。小丫头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念安放下碗，走到里屋门口听了听。
呼吸匀的。没醒。
她把门帘放下来，走回灶房。
“芸姐，中午炖红烧肉。”
阿芸笑了。“这么早就想着中午的事了？”
“念慈要吃。”
阿芸应了一声。
“行，她说吃什么就做什么。”
沈念安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