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脚步没有停。
她没有往来时那条路退。第一进和第二进院子之间的过道太窄,灯笼一照就无处可藏。
她转身往第三进院子的西墙方向跑。
念慈趴在她背上,双手死箍着她的脖子,整个人贴得跟长在她身上一样。
“姐,他们来了。”
“嗯,别松手。”
脚步声从正院方向涌过来。不止一个人。嘈杂的喊声混在一起。
“柴房那边!快去看!”
“把灯端上!”
沈念安跑到西墙根。抬头看了一眼。
来时翻过的那面墙,枯藤还在。
但她背上有念慈。七岁的孩子,二十多斤。两个人加一起的重量,枯藤未必撑得住。
而且翻墙需要两只手。抱着念慈没法攀。
她没有犹豫太久。目光扫过西墙往南的方向。
后院最南端有一扇小角门。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门板破旧,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她往那个方向冲。
身后,第三进院子的窄门被人踹开了。灯笼光从门里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半亮。
“那边!有人!”
沈念安已经到了角门前面。
右手剔骨刀抽出来,刀尖对准锈锁一挑。锁头松了但没开。
她换了个角度,加了力。
“嘎吱”一声,锈铁断了。
她一脚踹开门板。
门外不是院墙外面。
是一条窄巷,两面高墙夹着,尽头有微弱的月光。
巷子通往庄园后面。
沈念安钻出去,往巷子尽头跑。
念慈的呼吸贴在她耳后面,急促,但没出声。
跑了十步。
巷子尽头。
两个人影。
站在出口处,一左一右。手里都有刀,刀面在月光下闪着白光。
是外围的暗哨。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堵过来了。
沈念安停下脚步。
身后的巷子里,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光从角门方向透过来,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前面两个。后面追的,她回头扫了一眼,三个人影从角门里钻出来,跑得很快。
前二后三。
五个。
念慈的手搂紧了她脖子。
“姐……”
沈念安没有退。
她往巷子侧面一闪,把念慈从背上放下来。巷子的一面墙根有块凸出的石墩子,刚好能让念慈蹲在后面。
“蹲这儿。”
念慈被放下来的瞬间,眼睛里全是慌。她的手还攥着沈念安的袖口不放。
“姐!”
沈念安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念慈,看着姐。”
念慈的呼吸急,但她对上了沈念安的眼睛。
沈念安的声音稳得不像话。“蹲在这里,抱住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抬头。”
念慈的手指松开了袖口。
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贴着石墩子。
沈念安站起来。
转身。
面对巷子两头合围过来的五个人。
左手短弩,右手剔骨刀。
巷口那两个先到。
前面那人举刀劈下来,直奔她头顶。
沈念安没有格挡。她往左侧闪了半步,刀风擦着她的发梢落空,劈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
对方的手臂还没收回来。
沈念安的左手已经扣上了他的右肘关节外侧。
拇指按在肘窝内侧的凹陷处。尺神经沟。
这个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前世解剖课上标注了上百次的点。
拇指用力下压,同时右手推着对方前臂往反方向折。
那人的嘴张开了,但惨叫还没出口。
“咔。”
肘关节脱位。
整条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手指不受控地张开,刀“当啷”落地。
沈念安松开他,一掌推在他胸口。人往后踉跄,撞上了身后的第二个人。
两叠在一起倒了半步。
第二个人从同伴身侧绕过来,横刀往她腰上扫。
沈念安矮身。刀锋从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掠过。
她没退。
反而贴着对方的刀臂往里钻。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近到对方的刀砍不着她。
双手扣住那人的右手腕。
右手拇指压住桡骨茎突,左手掌根顶住掌背。
往外旋。
“咔嗒。”
腕关节脱位。
五根手指像被抽走了筋一样散开,刀柄滑落。
那人惨叫出声。
沈念安没给他第二声的机会。膝盖顶进他腹部,人弯下腰的瞬间,手肘砸在后颈。
“砰。”
人趴倒了。
前面两个,解决了。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沈念安转身。
三个人。距离她不到两丈。
为首那人身板最壮,比她高了两个头还多。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步子沉稳。
他看到了地上倒着的两个人。
脚步慢了。
“一个小丫头?”
他的声音里有难以置信。
后面两个人也停住了。灯笼举着,照亮了巷子里的场面。
两个大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一个趴着不动了。
沈念安站在中间。
十一岁的身板,单薄得跟根竹竿似的。但手里的剔骨刀稳稳当,刀尖朝下,没有一丝晃动。
为首那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屠户?”
沈念安没回话。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把孩子留下,你走。”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是打我的那个人?”
那人愣了。“什么?”
“我妹脸上那巴掌。”沈念安的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是你打的?”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冷哼了一声。
“小崽子不听话,教训两下怎么了。”
沈念安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了。
“好”
她把剔骨刀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
那人皱眉。“你干什么?”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动了。
速度不算快。但角度极刁。
她没有正面冲那人的刀锋。而是往左侧墙壁的方向闪了一步,然后借着墙面一蹬,整个人像条蛇一样滑到了那人的持刀手那侧。
砍刀横扫过来。
沈念安没有闪。
她往下蹲了半尺,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带着风声。
然后她站起来的瞬间,右手已经扣住了那人的右肩。
不是肩关节。
是肩峰前侧的锁骨末端。
拇指按进去。食指中扣住锁骨后缘。
这个位置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足够精准。
她用力往下压,同时左手肘顶住对方的肋下。
“咔嚓。”
声音比前面几个都响。
锁骨断了。
那人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砍刀脱手飞出去,“哐当”摔在三步外。
沈念安没有松手。
她的右手从肩部滑到对方的右脸。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左脸颊。
“啪。”
巴掌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那人被扇得脑袋偏了过去。
沈念安收回手。
“这一巴掌,还给你的。”
那人捂着断了的锁骨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脸上有个通红的掌印。
后面两个人看着这一幕。
一个人的刀尖开始抖。
另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沈念安转头看着他们。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映在她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十一岁的小丫头,额头上沾着汗,眼尾还带着点红。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两个成年男人的腿发软。
“还有谁动了我妹?”
没人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转身,跑了。
刀都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沈念安没有追。
她转过身,走回石墩子旁边。
念慈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死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身子在抖,但一声没吭。
沈念安蹲下来。
“念慈。”
念慈没动。
“结束了,抬头。”
念慈的手慢慢从脑袋上移开。她抬起脸来,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水珠。
但没哭出声。
沈念安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走了,回家。”
念慈的嘴巴瘪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小手死抓着她的衣襟。
“姐……”
“嗯。”
“你手疼不疼?”
沈念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打那一巴掌的时候没觉得。现在手掌心确实有点发麻。
“不疼。”
念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
“打得好。”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念慈抱起来,站直了身子。
巷口方向,月光照着一条空荡的土路。
远处有犬吠声,有风声,没有追兵了。
沈念安抱着念慈,往巷口走去。
脚步稳当的。
念慈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闷地问了一句。
“姐,那个打我的人,会死吗?”
“不会。”沈念安的声音平的。“锁骨断了,养三个月。”
念慈想了想。“三个月不能动?”
“不能动。”
“那他三个月都不能打人了。”
“嗯。”
念慈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但语气认真极了。
“活该。”
沈念安没接话。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在土路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官道的方向,有一个人影靠着树站着。
手里攥着弩,肩上背着绳索。
是徐三。
他看见沈念安抱着念慈从暗处走出来的瞬间,整个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念慈!”
念慈从沈念安肩膀上抬起脸来。
“徐三哥。”
徐三跑过来,凑近了看念慈的脸。看到那道红印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吧响。
“谁打的?”
沈念安往前走,没停脚步。
“打回去了。走吧,回城。”
徐三愣了一息。
然后咧嘴笑了。跟上去。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