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沈念安的右脚能正常走了。
踩实了还有点酸,但不影响发力。她在后院蹲下去又站起来试了三遍,确认膝盖和脚踝都扛得住。
行了。
她把徐三和阿芸叫到后院。
念慈被支去前铺看门。小丫头不乐意,嘟着嘴:“又背着我说悄悄话。”
沈念安塞了两个铜板给她。
“去门口盯着,有人来买肉就喊我。”
“哼。”念慈攥着铜板跑了。
后院里。
沈念安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张纸,在竹凳上铺开。
纸上画着一座庄园的平面图。
三进院子,每一进的门、窗、柱子、围墙全标了出来。西墙的枯藤位置画了个叉,后院的角门标了个圈,东厢房的窗户旁边写了个“锁”字。
徐三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那个庄园?”
“嗯。上次夜里进去的时候记下来的。”
沈念安的手指点在东厢房的位置上。
“这间。”
徐三和阿芸同时看过去。
“念慈说她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往这间屋子里搬东西。开门的时候她偷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摞册子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箱。”
沈念安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
“我上次从后院的角门出去的时候,经过这间屋子。门是锁着的,挂的铜锁。窗户从里面闩了。”
徐三皱眉。
“那你怎么进去?”
“窗户。”沈念安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东厢房南面那扇窗的闩子在里面,但窗框跟墙面有一指宽的缝。剔筋刀能伸进去把闩子拨开。”
阿芸听得脸色发白。
“念安,你上次去的时候就看好怎么开窗了?”
“顺手看的。”
阿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三蹲下来仔细看图。
“那留守的人呢?上次你说里面有五个人被你放倒了,跑了两个。现在里面还有几个?”
“沈将军的暗哨前天回报了。”沈念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目前庄园里常住七个人。上次被我打伤的几个已经撤了,换了新人。”
徐三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七个?”
“周七每天傍晚酉时末会带两个人出庄。他走之后,庄园里留守五个。”
沈念安的手指在图上画了几个点。
“正院两个,前院门口一个,后院一东厢房门口一个。”
徐三的眉头拧起来。
“东厢房门口有人守着?那你怎么进去?”
“引开他。”
“怎么引?”
沈念安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图上正院的位置。
“你从前院方向制造动静。不用大,一点声响就行。正院的两个人和东厢房的那个都会往前院方向去查看。”
“那后院那个呢?”
“后院那个是瘸腿的。沈将军的暗哨说他走路拖着右脚,速度慢。就算他听到前院的动静,从后院走到东厢房至少要三十息。”
沈念安的声音很平。
“我只需要二十息。”
徐三盯着她看了两息。
“二十息拨窗进去,拿东西,出来?”
“进去十息,拿东西五息,出来五息。”
徐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你这计时精确得跟杀猪似的。”
“本来就是杀猪的。”
阿芸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念安,上次你一个人去就差点出不来。这次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沈念安看着她。
“上次是去救人,情况不明。这次是去拿东西,情况清楚。”
阿芸还想说什么。沈念安打断她。
“芸姐,你留在铺子看着念慈。”
阿芸咬着嘴唇。
“那你带谁去?”
“徐三。”沈念安转头看他,“你在庄园外面接应。我进去拿东西,你在西墙外面等我。我翻墙出来,你接货。”
徐三点头。
“行我带两个兄弟在外面守着。”
“不用两个。”沈念安摇头,“人多目标大。你一个人就行。”
徐三犹豫了一下。
“万一你出不来呢?”
沈念安把图纸收起来。
“出不来你就跑。把消息送到沈将军那里。”
徐三急了。
“沈姑娘!”
“徐三哥。”沈念安的声音不大,但稳。“我出不来的概率不大。但万一真出不来了,你得跑。你不跑,消息就断了。”
徐三的嘴张了又合。
阿芸在旁边攥紧了围裙角。
后院安静了几息。
前铺传来念慈的声音。
“姐!有人来买排骨!要前排还是后排?”
沈念安站起来,扬声回了一句。
“问他要几斤。”
“他说两斤!”
“给他切后排,肉厚。”
“哦!”
念慈的脚步声咚咚跑走了。
沈念安转头看着徐三和阿芸。
“这次拿到账本之后,我不会只送一个地方。”
徐三愣了。
“什么意思?”
沈念安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画了四条线。
“第一条,大理寺。程大人那边走正规程序,最稳但最慢。”
“第二条,御史台。走方子安他爹的路子,三天内能递到正主手上。”
“第三条,漕帮。让江四爷的人把消息散到运河沿线,从南到北所有码头的人都会知道赵恒余党的底细。民间的眼睛比官府多一百倍。”
“第四条,屠户行会。刘铁手那边,通州到京城的屠户们嘴碎,传话比官方文书还快。一旦消息传开,就算有人想捂也捂不住了。”
徐三看着地上那四条线,吞了口唾沫。
“四条路一起走?”
“一起走。”沈念安的声音冷下来了。“四条线同时动,周七和他背后的人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他堵一条,另外三条还在跑。他堵两条,还有两条。”
阿芸轻声问了一句。
“万一四条全被堵了呢?”
沈念安抬头看着她。
“那就说明这事比我想的还大。赵恒死了三年,他的人还能同时堵住官方、民间、漕帮、行会四条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就得重新想办法了。”
徐三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冒出来一句。
“沈姑娘,你是不是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一遍了?”
沈念安走到刀架前面,取下剔骨刀掂了掂。
“杀猪之前,得先知道猪往哪跑。”
徐三噗嗤一声笑了。
“行吧。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傍晚。”
“明天?等沈将军的暗哨再确认一次周七的出行时间。确认了,就动。”
徐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我今晚把弩弦紧一紧,箭头磨一磨。”
沈念安嗯了一声。
阿芸站在旁边,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念安。”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念安转头看她。
阿芸的眼圈红了,但声音稳。
“活着回来。”
沈念安把刀挂回架上。
“芸姐,我从青州跑到京城,两千里路,死过几回了?”
阿芸吸了吸鼻子。
“每回都吓死人。”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每回都回来了。”
前铺又传来念慈的声音。
“姐!那个买排骨的大叔说他还要半斤猪肝!咱们有没有猪肝?”
沈念安应了一声。
“有。在后面竹筐里,你别自己拿,等我来。”
她往前铺走。走了两步回头。
“徐三哥,明天酉时在城南旧桥碰头。”
徐三竖起大拇指。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