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
城南旧桥底下,沈念安靠着桥墩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徐三从东边巷子里拐出来,肩上扛着弩,腰间别着短刀,脸上抹了一层锅灰。
“来了。”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消息确认了?”
徐三蹲下来,压低声音。“沈将军的暗哨半刻钟前传来的。周七带两个人骑马出庄园,往城东官道去了。”
“走了多久?”
“一刻钟。按他平时的规矩,出去至少一个半时辰才回来。”
沈念安点了点头。一个半时辰,足够了。
她从腰后抽出剔骨刀,在鞋底蹭了两下。站起来。
“走。”
两个人沿着护城河外侧的小路快步往南。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庄园的外墙出现在一片枯树林后面。
灰砖高墙,墙头没有碎瓷片,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枝杈搭在墙头上,跟沈念安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徐三凑到她耳边。“几个人?”
“暗哨说还剩三个。比上次少两个。”
徐三嘴角一抽。“三个?上次五个你一个人放倒了,这次三个人还不是跟切菜似的。”
沈念安没接话。她蹲在树后面,眼睛盯着墙头看了十息。
没有巡逻的人影经过。
“上。”
她先动。
两步助跑,脚蹬树干借力,双手搭上墙头,身子一翻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掉所有声响。
右脚传来一丝酸意,但能扛。
徐三紧跟着翻过来。他块头大,落地的时候脚底发出一声闷响。
沈念安回头瞪了他一眼。
徐三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我错了”的口型。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挪。
西侧院墙内是一排杂物棚,堆着柴火和空箩筐,光线暗,正好藏身。
沈念安从柴堆缝隙里往院子中央看。
正院方向,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凳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快掉到胸口了。
左边月亮门那边,隐约能看到第二个人的背影,在前院门口站着。
第三个呢?
沈念安的目光往后院方向扫。
后院角门半掩着,门口没人。
但拐角的阴影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是人。蹲在那里,像是在卷旱烟。
三个人的位置跟暗哨说的一样。正院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一个。
沈念安收回目光,对徐三比了三根手指,又指了三个方向。
徐三点头。
沈念安又比了个手势:你去前院方向,制造动静。
徐三想了想,从地上摸了一块碎瓦片。朝她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沈念安点头。
她贴着墙根继续往后院方向移动。脚步轻得像猫。
走到后院拐角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徐三一眼。
徐三举起瓦片,对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头。
“啪嗒。”
瓦片从徐三手里飞出去,砸在前院门口的石墩上。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前院那个人立刻转了身。“谁?”
正院廊下打瞌睡的那个也醒了,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边有动静。”
两个人的脚步都往前院方向去了。
沈念安没等第三个人反应,已经闪身进了后院。
后院拐角那个卷旱烟的人果然站了起来,歪着头往前院方向张望。但他没动。
暗哨说得对,这人右腿有伤,走路慢。
沈念安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无声掠过,直奔后院东侧那间侧屋。
到了。
侧屋的门换了新锁。比上次粗了一倍,铜锁,看着结实。
沈念安从袖子里抽出剔筋刀。
刀尖伸进锁眼里,左旋半圈,顶住簧片。右手食指抵着刀背,轻轻一拧。
“咔。”
簧片弹开了。
锁身往下一坠,沈念安左手接住,没让它碰到门板。
她把锁挂在门环上,推门进去。
屋里黑。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黄昏的余光。
桌上。
四本账册摞在一起,旁边一只木匣子,匣盖半开着。
跟念慈说的一模一样。
沈念安没有犹豫。三步走到桌前,左手拎起四本账册塞进背囊。右手翻开木匣子,里面三封信,最上面那封盖着刑部的火漆印,红艳艳的。
全部塞进背囊。
快。
她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桌角压着一张纸。
半截露在账册底下,另半截被镇纸压着。
纸面上的字迹她认得。
赵恒的字。
沈念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抽出那张纸,凑到窗边的微光下快速扫了一眼。
“周七亲启。若我身死,此物交由你保管。必要时可作投名状献给新主。账上记着的人,谁都不干净。”
落款:景和三十四年八月十二。
赵恒被捕前三天。
沈念安的胃往下沉了一寸。
这些账本不只是贪腐证据。
是赵恒留给周七的“核弹”。
谁都不干净。
意思是:账本上记着名字的人,从上到下,全是同党。谁想翻脸,就拿账本威胁谁。
沈念安把遗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门外走。
出门的瞬间,她看到了院子对面的徐三。
徐三站在西墙根下,脸色不对。
他对她比了个手势。
沈念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有人回来了。
院门外,马蹄声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马。
是三匹。
周七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