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没有回柳河巷。
走出御史台后，他先往东，过了两个巷口，突然折返。
后面那道灰影，也跟着折了。
陆九心里一沉。
真有人跟。
他没慌，顺着人多的长街往国子监走。
卖炭的车堵在街口，他趁着人群挤作一团，钻进一家笔墨铺，又从后门绕进隔壁巷子。
再出来时，灰袍人不见了。
陆九这才加快脚步。
国子监门口，韩松和祭酒都在等。
看见他回来，韩松先迎上去。
“他们动你了？”
“没有。”
“打你了吗？”
“没有。”
祭酒走过来，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
“问了什么？”
“问举报人是谁，证据原件在哪，还有谁给我的文书。”
“你怎么答的？”
“不能说，不知道。”
韩松怔了一下。
“就这两个回答？”
“还有一个。”
“什么？”
“我问他敢不敢给我立诬告案。”
韩松的眼睛猛地睁大。
祭酒也沉默了。
过了两息，韩松一把抓住陆九肩膀。
“你疯了？”
“他不敢。”
“万一他真立呢？”
“真立更好。”
陆九声音还带着一点哑。
“大理寺一接案，就要查文书上的内容。他怕的就是这个。”
祭酒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话是谁教你的？”
陆九摇头。
“没人教。”
是跟着沈念安一路走到京城，一次次看出来的。
别人越凶，越不能只听他说什么。
要看他不敢做什么。
祭酒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回去歇着。”
“祭酒大人，我想出监一趟。”
“去柳河巷？”
“是。”
“不行。”
陆九抬头。
“为什么？”
“有人跟着你。”
“我甩掉了。”
“你看见的甩掉了，没看见的呢？”
祭酒沉着脸。
“今晚留在国子监。有什么话，让韩松替你送。”
韩松立刻点头。
“我去。”
陆九犹豫了片刻。
“告诉沈姐，郑和甫问了她。”
“还问什么？”
“问原件，问有几份，问举报人。”
“你说了吗？”
陆九瞪他。
“我像那么没用？”
韩松松了口气。
“行，我现在去。”
“不。”
陆九拉住他。
“你也别去。”
“为什么？”
“郑和甫的人认识你。”
韩松一怔。
“今日在国子监门口，他们听见你报过名字。”
陆九压低声音。
“你去韩府还好，去柳河巷就是把路指给他们看。”
祭酒点了下头。
“他说得对。”
“那怎么送消息？”
陆九想了两息。
“让方子安去。”
门后偷听的方子安猛地探出头。
“我？”
“你。”
“他们不也知道是我递的折子？”
“所以你更该照常去。”
陆九看着他。
“你一躲，他们就知道你怕了。你去柳河巷别进铺子，在胖婶的豆腐摊买一块豆腐，只说一句——陆九回来了。”
方子安咽了口唾沫。
“然后呢？”
“然后回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子安把陆九的书册塞回他怀里。
“成。”
“别显摆。”
“我什么时候显摆了？”
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方子安脸一红。
“这回真不显摆。”
他转身跑了。
同一时辰。
一名韩家信使已经出了东门。
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怀里贴身藏着两封信。
一封是韩松写的。
另一封，是何五派人从水路送到韩府庄子，再转交给他的。
两封信，都去凤阳。
日头落下去前，第一匹马累得口吐白沫。
信使没停。
亮韩家牌子，换马。
再跑。
天彻底黑时，凤阳皇陵外的一座旧宅亮起灯。
韩正清披着外袍坐在案前。
老管事把两封信放下。
“京城来的？”
“是。”
“谁送的？”
“一封是松少爷。一封走的是漕帮路子，信封上也写着老爷亲启。”
韩正清先拆韩松那封。
只看一句，眉头便拧紧了。
“陆九被带进御史台？”
“信使说，今日午后带的。”
“人放了吗？”
“送信时还不知道。”
韩正清把信按在桌上。
“郑和甫。”
他念这个名字时，声音不重。
老管事的后背却绷直了。
跟了老爷几十年，他知道这种语气。
韩正清越生气，声音越轻。
“另一封。”
老管事递过去。
信封拆开，里头除了沈念安的亲笔信，还有一叠漕运船号、过闸日期的摘抄。
韩正清先看信。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赵恒的账本？”
“老爷？”
“原来如此。”
韩正清往下看。
信上没写废话。
只问一件事。
御史台里，除了郑和甫，还有谁不能信。
韩正清把信看完，又翻那叠摘抄。
甲字三号。
辛字七号。
青州出，通州入。
每一条都能对应旧年的矿课亏空。
老管事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老爷，这东西要是真的……”
“是真的。”
“您怎么确定？”
“沈念安不会拿这种东西试我。”
韩正清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来自孙子。
一封来自漕帮。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路子，在同一天指向同一个人。
郑和甫。
“取纸。”
“老爷要给谁写？”
“赵秉文。”
老管事磨墨的手一顿。
现任御史台左都御史。
那是韩正清致仕前亲手带过的门生。
也是如今唯一有资格在御史台内部直接停郑和甫职的人。
韩正清提笔。
没有寒暄。
没有旧情。
只写一行。
“郑和甫涉赵恒旧案贪腐，证据已存大理寺。老夫虽致仕，面圣的腿还走得动。”
落款。
私印。
老管事看着那句话，呼吸都轻了。
“一封就够？”
“一封就够。”
韩正清把信封好。
“赵秉文若看不懂，就不配坐左都御史的位置。”
“今晚送？”
“现在送。”
“老爷，天黑了。凤阳到京城三百里——”
“换马。”
“沿途驿卡……”
韩正清抬眼。
“拿我的旧御史令。”
老管事一惊。
那块令，韩正清致仕后便再没用过。
“老爷，这会惊动守陵兵。”
“就是要惊动。”
韩正清拄着桌沿站起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韩正清的信，今夜进京。”
“谁敢拦，记下名字。”
“是！”
信使连夜出发。
三百里路，四次换马。
第二天下午，韩家的老管事亲自站在御史台门口。
他没有把信交给门房。
“我要见赵大人。”
门房拦着。
“左都御史正在议事。”
“那我等。”
“信可以留下。”
“不留。”
老管事掀起眼皮。
“韩老大人的亲笔信，必须亲手交给赵大人。”
门房的脸色变了。
“韩老大人？”
“凤阳来的。”
不到半盏茶，赵秉文便从后堂出来。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看见韩家老管事时脚步明显快了一截。
“老师身体可好？”
“还走得动。”
赵秉文心里一跳。
这句话听着耳熟。
老管事把信递上去。
“大人亲启。”
赵秉文接过，直接拆开。
一眼。
脸色变了。
第二眼。
握信的手紧了。
他抬头。
“老师还说什么？”
“老爷说，一封就够。”
赵秉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来人。”
值守书吏立刻进门。
“大人。”
“郑和甫在哪？”
“郑佥事在西厢。”
“叫他过来。”
“是。”
郑和甫来得不慢。
进门时，他还在想着陆九的事。
看见韩家老管事从旁边退下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赵大人。”
赵秉文坐在案后，没有让他坐。
“你今日带陆九来问话了？”
郑和甫心里一沉。
“例行问询。”
“问什么？”
“一封来路不明的举报文书。”
“什么文书？”
“青州矿课。”
“文书呢？”
郑和甫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证据不足，暂未受理。”
“我问你文书呢！”
赵秉文一掌拍在桌上。
郑和甫肩膀一抖。
“在……在下官这里。”
“拿来！”
“赵大人，此事还没有查清——”
“拿来！”
第二声，震得门外书吏都低下了头。
郑和甫的手伸进袖笼。
那张折子，他没烧。
沈念安猜得没错。
他留着，是给自己留退路。
可他没想到，这张退路会变成勒住他脖子的绳。
郑和甫把折子拿出来。
赵秉文一把夺过。
展开。
上面只有几名官员的名字、整数银两和大致年份，并没有郑和甫。
可这反而让赵秉文的脸更黑。
“文书递进来几天了？”
“六天。”
“落章了吗？”
“没有。”
“驳回了吗？”
“没有。”
“上报了吗？”
“没有。”
赵秉文盯着他。
“那你把它揣在袖子里干什么？”
郑和甫嘴唇发白。
“下官正在暗中核实。”
“核实到国子监去了？”
“陆九是经手人，下官只是问他来源。”
“你凭什么先查来源，不查内容！”
赵秉文把折子往桌上一摔。
“御史台的规矩，匿名举报先核实案情，非必要不得追查举报人！”
“你倒好。”
“案子一个字没查，先把忠烈之后带来问话！”
郑和甫张了张嘴。
“下官是怕有人借陆家案污蔑朝廷官员。”
“污蔑谁？”
赵秉文忽然问。
郑和甫噎住。
“说！”
“文书上……有几名朝廷官员。”
“哪一个值得你坏御史台的规矩？”
“下官……”
“还是说，这封文书上虽没写你，你却知道有人已经查到你头上了？”
郑和甫脸上的血色，刷地退尽。
赵秉文从袖中取出韩正清的信。
压在桌上。
“老师说，你涉赵恒旧案贪腐。”
郑和甫腿一软。
“没有！”
“证据已经存进大理寺。”
“这不可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赵秉文的眼神冷了。
“为什么不可能？”
郑和甫嘴唇哆嗦。
“下官的意思是……是韩老大人久居凤阳，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事。”
“他不知道。”
赵秉文盯着他。
“所以他要回京。”
郑和甫彻底慌了。
“赵大人，韩老大人已经致仕，他不能插手御史台政务！”
“他不插手。”
赵秉文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他去面圣。”
“明日早朝，当着陛下的面，你来解释这封被你压了六天的文书。”
“还有你为什么绕开案情，私查举报人。”
郑和甫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赵大人……”
“来人！”
两名书吏推门进来。
赵秉文指着地上的人。
“摘印。”
“从现在起，郑和甫停职待查，不许离开御史台一步。”
郑和甫猛地抬头。
“不！”
他扑到案前。
“赵大人，再给下官一天！下官能解释！”
赵秉文抄起那封举报文书，狠狠摔在他脸上。
“明天早朝，你自己去跟天子解释！”
纸页从郑和甫脸上滑落。
他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而宫门外，早朝的铜钟将在一个时辰后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