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立案。”
陆九看着祭酒与韩松，把在西厢里说过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我告诉郑和甫，他若认定那封文书是诬告，就该按律立案。大理寺一介入，青州矿课旧账、赵恒余党，还有文书上那些官员，全得查。”
韩松听得半晌没出声。
方子安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陆九的书册。听到这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真这么跟他说了？那可是御史台佥事。你就不怕他恼羞成怒，先把你扣下来？”
“怕。”陆九接过书册，手指还在轻轻发抖，“所以我跟他说，若动我，我就去鸣冤鼓，再到宫门前请陛下重查陆家旧案。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祭酒沉着脸打量陆九。
少年脸色发白，后背的衣裳还湿着，显然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可他站得很直。
祭酒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压了下去。
当年陆明远在国子监求学，也是这副硬脾气。认准了律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做得对，却也太险。”祭酒捋着胡须，声音压低，“郑和甫今日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接下来一定会盯着你。近几日住在国子监，不许私自出门。真有要紧消息，老夫派人替你送。”
陆九却摇头。
“祭酒大人，学生不能一直躲。他盯住我，反倒顾不上其他人。只要我不回柳河巷，他就不知道沈掌柜那边走到了哪一步。”
“你还想拿自己引开他？”
韩松一把按住陆九的肩膀，眉头紧紧拧着。
“你刚从御史台出来，两条腿都在抖。逞强也得有个限度。信已经送去凤阳，祖父收到消息，自然会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留在这里等。”
陆九看了他一眼。
“韩兄，你祖父已经致仕。他就算知道郑和甫有问题，也不能进御史台拿人。”
韩松没有退。
“他不能拿人，可他在御史台二十年，总有几个还敢说话的旧部。郑和甫能压下一份文书，压不住所有人。”
话刚说完，月亮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先前送信的学正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过的信。
“祭酒大人，韩府来人了。凤阳那边的第一封回信，刚刚送到。”
韩松猛地转身。
“第一封？我昨日送去的信，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不是昨日那封。”学正把信递给他，“这是你三日前送出的第一封。老太爷收到后，当夜便写了回信，用皇陵供料的快马送回京城。”
韩松撕开信封。
纸只有两页。
第一张写给他。
第二张上头只有一个名字。
赵秉文。
信尾还有韩正清的私印。
韩松看完，呼吸变快了。
“祖父说，赵秉文是他在御史台最后一个能信的人。郑和甫景和二十八年调入御史台，保举他的官员，正是魏庭安的门生。”
祭酒接过第二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韩正清没有写虚话。
郑和甫哪年入京，哪年升迁，经手过哪些参劾，压过哪几起案子，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尤其扎眼。
景和三十五年，青州矿课参劾文书失踪一次，经手者，郑和甫。
“不是第一次。”
陆九看着那行字，声音发紧。
祭酒抬起头。
“赵秉文人在何处？”
“御史台右院，正三品御史中丞。”韩松把信重新折好，“祖父让人把另一封信直接送到赵府。这一封，是让我转告陆九，别再回柳河巷。”
方子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正三品压正五品，赵中丞管得着郑和甫。那咱们是不是不用怕了？”
“不一定。”
陆九盯着信封上的蜡印。
“赵秉文敢不敢接，才是关键。郑和甫后面还有人，赵中丞若想保住官位，完全可以装作没收到。”
国子监外，一辆青篷马车已经停在赵府后门。
赵秉文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韩正清的亲笔信。
从大理寺借调来的备档编号。
还有一张刚从御史台西厢搜出来的举报文书。
那张纸被折了四折，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郑和甫没有烧，始终藏在公房暗格里。
赵秉文看着纸上“青州矿课”四个字，脸色越来越沉。
站在桌边的书吏低着头，声音发紧。
“大人，郑佥事说这份文书证据不足，所以暂未上报。他还说近日一直在暗中核查，绝非故意扣押。”
“核查？”
赵秉文把文书摊平。
“没有受理章，没有驳回章，没有登记编号。文书进了他的袖子，这也叫核查？”
书吏不敢答。
书房另一边，郑和甫站着，官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没想到韩正清人在凤阳，还能把手伸回御史台。更没想到程怀远已经在大理寺存了备档，连递状日期都盖得清清楚楚。
“赵大人，此事确有误会。”
郑和甫强撑着拱手。
“那份文书来历不明，下官只想先找到递文书的人。若贸然上报，惊动朝堂，最后查出是有人构陷，御史台岂不成了笑话？”
赵秉文抬眼看他。
“所以你把陆明远的儿子带来，逼问举报人是谁。你查了六天的人，却一天没查文书上的账。”
“下官只是例行问询。”
“那就写下来。”
赵秉文推过去一张白纸。
“把你何日收到文书，为何不登记，为何私自查问陆九，又为何派人在柳河巷盯着沈念安，一条一条写清楚。”
郑和甫的手僵住。
他若不写，赵秉文可以当场以扣押御史文书拿他。可若写了，这张纸就成了供词。
“赵大人，下官愿意把文书补录入册。此事可以内部处置，不必惊动陛下。”
赵秉文听见“内部处置”四个字，心里的最后一点犹豫没了。
韩正清信里有一句话。
御史台若只想着遮丑，烂掉的就不止一块肉。
赵秉文将官印重重盖在一份查验文书上。
“写。今晚写不完，你就在这里写到天亮。”
郑和甫抬起头，对上赵秉文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一次糊弄不过去了。
第二日早朝。
金殿上刚议完漕粮，赵秉文便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臣赵秉文，弹劾御史台佥事郑和甫，包庇赵恒余党，扣押举报文书，收受贿银三千两。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一叠文书被呈上御案。
最上面是那份青州矿课摘抄件。
下面是郑和甫连夜写下的陈情供词。
景帝一页页翻完，脸色沉得满殿朝臣不敢喘重气。
“郑和甫。”
郑和甫双膝一软，跪倒在金砖上。
“臣在。”
“你可认罪？”
郑和甫额头抵着地面，嘴唇抖了几下。
“臣……臣只是核查不慎，并无包庇之心。那三千两银子，也是旧友托臣代为保管，绝非贿银。”
赵秉文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陛下，银庄兑票在此。三千两分三次入账，每一次入账之后，都有一封关于青州矿课的参劾文书失踪。银庄掌柜与御史台书吏的供词，也已画押。”
郑和甫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景帝将文书往御案上一扔。
“郑和甫即刻革职，下狱待审。御史台内部彻查，凡与赵恒有牵连者，一律严办！”
传旨声从金殿传到丹墀。
郑和甫的官帽被摘了，官袍当殿扒下。他被两名禁军拖出去时，鞋掉了一只，滚到石阶边，被后头经过的内侍踩进泥里。
从正五品佥事到阶下囚，只用了一个早朝。
消息传到柳河巷时，沈念安正在切一扇后腿。
念慈从街口跑进来，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
“姐，街上的人都在说，御史台抓了个大官！”
沈念安顺着骨缝落刀，肉与骨干净分开。
“嗯。”
念慈趴在案沿上，小声问：“又是坏人？”
沈念安点头：“嗯，又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