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城西暗渠停下时，已过亥时。
沈念安换上徐三准备的旧布衫，把证据袋藏进鱼篓底下。跟来的漕帮汉子只送到书铺后巷，不再往前。
“韩府东墙比寻常院墙高半丈，上头铺了碎瓦。沈掌柜若进不去，便敲空书铺第三块窗板，中堂的人会来接应。”
“半个时辰后，无论我出没出来，你们都走。”
漕帮汉子急了。
“四爷吩咐过，您若少一根头发，我们几个都不用回码头。韩府虽是清流宅邸，护卫手里的刀却不开眼。”
沈念安把鱼篓递给他看。
“东西送到便成。冯庸若发现有人在外接应，会顺着你们查到船坊。陆夫人与陆九还在那里。”
汉子听见这话，只得咬牙退进暗处。
空书铺的屋顶塌了一角。沈念安踩着断梁上墙，避开碎瓦，从东墙翻进韩府后院。
脚尖刚落地，一道灯光便扫过藏书楼。
两名护卫提着灯笼经过，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老大人今日回来后便没用饭，书房的灯一直亮着。宫里明早会派车来接，咱们今夜得多巡两遍。”
另一人朝东墙看了一眼。
“冯府下午有人在巷口卖炭，管事已经让京兆府查了。那两人没拿到户籍文书，多半是探路的。”
沈念安藏在石缸后，没有贸然挪动。
韩正清已经察觉有人盯梢，府中巡查比平日更严。她若沿回廊直走，过不了第二道门。
两名护卫离开后，她从鱼篓里取出一小块猪油，抹在藏书楼侧门的旧轴上。门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楼内堆满旧书。她穿过书架，绕到书房后的竹窗下，刚抬起手，窗内便传来苍老的声音。
“外头站了半刻钟，还不进来，难道要老夫亲自开窗？”
沈念安手指停住。
竹窗被人从里面推开。韩正清穿着一身旧青袍，手里没有兵器，只提着一盏灯。
“翻墙的路倒选得准。两年前你闯慧光寺时，也这般躲哨？”
沈念安翻进窗户，先把鱼篓放下。
“韩大人知道是我？”
“冯庸的人只会闯门，不会躲在窗下听护卫脚步。能跑到老夫府里，还带着一股肉铺猪油味的，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韩正清把灯放到案上，视线落在她腰间的护亲令上。
“陆家母子在何处？”
“安全。假海捕令抓了四个活口，旧印和铁牌都在。”
沈念安取出油纸袋，将七份证据逐一摆开。韩正清先看见陆明远的遗书，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明远留下的原件？”
“陆夫人保管了三年。只有最后一页提到军粮，其余内容是他给陆九与夫人的家书。”
韩正清没有马上拆。他先净了手，才把那几页泛黄的纸展开。
陆明远的字端正清瘦。前几页还在叮嘱儿子读书不可争强，到了末页，笔迹已经乱了。
“青州所征四万石军粮，户部文书称已转运，漕船却无装粮痕迹。冯庸批复船号调换，不许地方复核。若我此行不归，请远之将账交恩师韩公。此案牵涉甚广，唯愿边军不再断粮，百姓不必重征。”
韩正清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动。
沈念安站在桌边，没有催促。
老人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他很快抬袖擦掉，动作带着几分狼狈。
“这个混账东西。”
韩正清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灯芯晃动。
“老夫早叫他查到船号便停，先将文书送回御史台。他偏要亲自去青州运司问清，嘴上说怕惊动京城内鬼，实则是怕连累我这个老师。赵恒构陷忠良，冯庸替他封账，两个人踩着边军的命往上爬，竟还敢用通敌二字污他！”
门外管事听见动静，急忙敲门。
“老爷，屋里可有事？”
韩正清看了沈念安一眼。
“送一壶热茶来，不许让护卫靠近书房。宫里若有人提前来接，先请去正堂等。”
管事跟随他多年，听出屋里有客，却没有多问。
“老奴明白。”
脚步远去后，韩正清拿起假密信。
薛远之标出的竹纹水印被灯照得更清楚。韩正清翻过赵恒旧案抄件，两边纸纹果然相同。
“明远遇害之后才启用的官纸，竟被拿来做他的通敌信。冯庸急着翻案，连刑部文书用纸的年份都没查。”
沈念安把陆九的信递过去。
“他让我告诉您，陆家不会逼您出头。他愿意去大理寺受审，只求公开原册。”
韩正清看过百字短笺，眼眶又红了一圈。
“十二岁的孩子都敢担责，老夫若还缩在府里，这二十年御史便白做了。”
他坐回案后，铺开一张奏纸。
沈念安没有因这句话放松。
“韩大人，您一旦当殿点名，冯庸会把所有罪推给赵恒。他还会说军粮牵涉贺兰成，朝廷不该公开军机卷宗。您若逼得太紧，他可能反咬您串联士子、煽动商会。”
“所以你亲自来，是想问老夫怕不怕？”
韩正清抬起头，眼底的悲意已经压成怒火。
“沈念安，老夫在御史台坐了二十年，参过权臣，也参过皇亲。魏庭安当年压下七封奏疏，老夫照样写第八封。如今一个冯庸便想让我闭嘴，他还不够资格。”
“我想让您活着把案子查完。”
沈念安指向韩府外墙。
“冯府的人已经在巷口盯着。明日进宫前，证据不能放在一处。账册抄件由您带，假密信交给御史台另一名御史，陆大人遗书让宫中来接您的内侍当面封存。三路只要有一路入殿，冯庸便压不住。”
韩正清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明远若有你一半会留后手，当年也不会孤身进青州运司。”
他提笔写下冯庸的名字。
第一张奏疏列军粮，第二张列盐铁款，第三张专论伪造官文。写到丑时，三封奏疏才全部封好。
韩府管事送来第三壶茶时，韩正清将假密信交给他。
“天亮后，你从西门出去，把这个送给监察御史严松柏。不要坐府里的车，也别带韩家名帖。”
管事接过密信，目光扫过沈念安，终于认出她。
“沈掌柜，东墙外多了两个人。您来时的路已经被盯住，恐怕不能原路出去。”
沈念安把空鱼篓背起来。
“韩府运夜香的车几时走？”
管事嘴角抽了一下。
“寅时走侧门。冯府的人就算盯着，也不会翻那辆车。”
韩正清写完最后一行，重重盖下自己的私印。
“你从侧门走，今晚不要回柳河巷。明日宫门一开，老夫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冯庸。”
沈念安看向他。
韩正清将三封奏疏收进袖中，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明日早朝，你要做好准备，冯庸必然拼死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