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钟响过，宫门缓缓开启。
韩正清没有坐韩府马车。他穿着致仕前留下的绯色官袍，官帽上没有现任左都御史的獬豸纹，只持一块奉诏入宫的临时腰牌。
守门禁军核验三遍，才让他跨过宫门。
冯庸已经站在文官班列中。
他昨日还称病不朝，今日听说韩正清回京，天没亮便进了宫。两人隔着十余名官员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冯庸心里却沉了下去。
韩正清袖口鼓起，显然带着文书。昨夜守在韩府外的人只看见夜香车出去，没有发现其他访客。若证据不是从外面送入，便说明老东西早有准备。
景帝登上御座后，先看向户部尚书卢文成。
“盐铁司旧账查得如何？”
卢文成出列跪下。
“回陛下，十七家商号所持收据与户部入库册存在二十八万两差额。其中十一处改动留有核验官签押，七处经丰泰银庄转兑。臣已封存全部原册，请大理寺派人共同核验。”
景帝脸色微沉。
“核验官是谁？”
殿中无人抬头。
卢文成停了片刻。
“景和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核验官为现任户部左侍郎冯庸。”
冯庸当即出列。
“陛下，臣当年只负责核对各司汇总文书，银款入库另有度支司与盐铁司经手。如今商人拿自家私账冲撞户部官册，其中真伪尚未查清。卢尚书便当殿点臣姓名，未免操之过急。”
“原册尚能改，百姓手里的收据却改不了。”
韩正清从班列末端走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他已致仕，按理只能奉诏答问。如今主动出班，显然有事要奏。
景帝看了他一眼。
“韩正清，朕召你回京核对陆明远旧案。你有何话，当殿说清。”
韩正清跪下，将第一封奏疏举过头顶。
“凤阳百姓韩正清，弹劾户部左侍郎冯庸贪墨军粮，伪改盐铁入库册，勾结刑部旧吏构陷忠良。臣虽已无官职，仍请陛下准臣把三笔账逐条念完。”
内侍接过奏疏，送到御案。
景帝没有翻开。
“念。”
韩正清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景和三十二年，青州征军粮四万石。户部出库文书称粮已装上甲字三号等十二条漕船，冯庸亲自核验落印。漕帮船册却记载，同期十二条船所运全是盐铁，未装一粒军粮。”
冯庸冷声打断。
“漕帮多年参与走私，其船册岂能作为朝廷铁证？韩老大人只听民间一面之词，便在金殿污蔑朝臣，御史台当年的规矩便是如此？”
韩正清看都没看他，展开第二页。
“青州运司发现船号重复，景和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发函户部。八月初六，冯庸亲笔批复，称船号由户部临时调换，不必复核。此后地方二次补征，四万石粮折银六万四千两，于同月进入丰泰银庄。”
殿中几名户部旧臣脸色发白。
冯庸却稳住了。
“批复是臣所写，臣认。可当时调换船号的文书来自赵恒，臣无法预知他会吞粮。丰泰银庄收过多少银子，也不能证明银子归臣所有。”
韩正清终于转头。
“你若只是受骗，为何三年后还要用刑部旧印抓陆家母子？”
他从袖中取出假海捕文书。
旧印磨损的一角清清楚楚。文书上写着陆明远勾结贺兰成，陆夫人与陆九需押入刑部审问。
朝堂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刑部尚书走出班列，脸色难看。
“陛下，刑部现行官印于赵恒伏法后重铸。这份文书没有缉捕司签押，也无主审官名，臣从未下过此令。”
冯庸脸色终于变了。
“臣根本没有见过这份文书。赵恒余党仍在京中，谁知道是不是陆家自己伪造，借此攀咬朝臣？”
“被抓的四名假差役已经送进大理寺，其中一人持有冯家城南货场木牌。”
韩正清将第三封奏疏举起。
“臣还要弹劾刑部主事曹文山。他曾任赵恒属官，手里私藏旧印。昨夜御史台已查出，他在丰泰银庄存过一万二千两，银票副票由冯家保管。”
曹文山站在刑部末列，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罪，可臣只是受人胁迫。假文书是冯大人让臣盖的，陆明远通敌密信也是他交给臣。臣若不从，他便要把旧年银票送进大理寺！”
冯庸猛地转身。
“曹文山，你收受赵恒赃银，今日为了脱罪便敢污蔑本官。那封密信出自边关旧案，与你我都没有关系！”
“够了。”
景帝把奏疏重重压在御案上。
大殿安静下来。
内侍将假密信送到御前。景帝看过其中内容，目光落在贺兰成三个字上。
冯庸抓住最后一线机会，跪地叩首。
“陛下，陆明远与失踪边将往来的密信已经出现。四万石军粮极可能牵涉军机。韩正清纠集商会、士子与漕帮，当众公开船号，已经有泄露边防机密之嫌。臣请先封存全部卷宗，押陆家母子入刑部核查。”
韩正清怒极反笑。
“纸上连年月水印都对不上，你还想拿军机二字封口？”
冯庸没有理他，只盯着御座。
“陛下，贺兰成生死不明。若他当真投奔乌勒部，陆明远送出的粮便可能养过敌军。此案没有查清前，任何人替陆家翻案，都会动摇北境军心。”
这句话落下，几名武将也变了脸色。
通敌案与贪墨案分量不同。景帝若直接相信韩正清，一旦边关查出陆明远与贺兰成确有往来，今日朝堂上的所有决定都会成为把柄。
冯庸伏在地上，手心全是汗，眼底却重新有了光。
只要卷宗被封，他便还有时间毁掉银庄副票，处理城南货场的人。
景帝沉默良久，目光从假密信移到韩正清带来的账册。
殿中百官连呼吸都压低了。
御座上的人终于开口。
“传大理寺卿程怀远，朕要当面核实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