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账页刚被湿毡压住，井边那只木箱里便传出一声轻响。
沈括抬手止住军士。
“别撬。”
木箱外层没有锁，箱盖下面却连着一根细线。若有人强行掀开，线会扯倒夹层里的油壶，整箱文书都得烧干净。
冯府管家跪在火盆旁，脸色灰败，仍强撑着说道：“沈将军，这是冯家私产。大人虽被革职，大理寺还没有定罪。您擅自拆箱，日后若少了金银，冯家定会告到御前。”
沈括拔出腰刀，刀尖挑断细线。
“禁军奉旨封存冯府，箱里若是金银，本将一文不取。若是罪证，你最好先想想自己替谁烧过账。”
箱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十三册丰泰银庄副票、四本货场名录，还有一只用火漆封住的窄木匣。
程怀远赶到冯府时，天已经黑透。他戴上薄手套，验过火漆上的印记，眼神渐渐沉下去。
“这是大理寺旧封。”
沈括看向他：“冯庸为何会有大理寺封存的东西？”
“打开便知道了。”
火漆剥落，木匣里躺着一卷发黄的口供。首页写着景和三十四年六月，犯官赵恒亲供。末页除赵恒指印外，还有程怀远与两名寺丞的签押。
沈括眉头压紧：“赵恒伏法前已经招过？”
程怀远没有回答，视线停在一行朱批上。
此供牵涉朝廷重臣，暂封卷库，非御旨不得启。
那是魏庭安担任户部尚书时，借内阁之手压下的批复。
三年前，赵恒刚被押进大理寺时，远没有临刑前那般强硬。
刑房内没有摆刑具，程怀远只让人放了一壶冷茶。赵恒坐在木椅上，脚上锁链拖得很长，眼睛始终盯着门外。
“程大人，陆明远通匪案已经翻过一遍。该认的罪，我都认了。你深夜提审，总不会只想问我杀过几个人。”
程怀远翻开卷宗，语气平淡。
“你身上的罪够判三回。如今再问，是给你留一条路。若你交代军粮与盐铁案，大理寺可以在奏报中写明主动供述，保住你赵家未涉案的妇孺。”
赵恒扯了扯嘴角。
“从轻发落这四个字，骗骗刚进牢的人还行。赵某跟刑部打了十几年交道，知道自己活不了。程大人想从我嘴里问出魏尚书，得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程怀远把一份家眷名册推到他面前。
“赵家旁支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九人没有碰过赃银。你不开口，他们会按贪墨军饷案查抄。你若交代清楚，大理寺只办有罪之人。这个条件够不够实在，由你决定。”
赵恒盯着名册看了很久。
他替魏庭安做了十年脏事，自以为留了许多后路。真落进大理寺才明白，魏庭安最先舍弃的便是他。城外庄子被封，丰泰银庄拒兑银票，连答应护送赵家幼子出京的人也没露面。
“给我一张纸。”
程怀远没有马上递笔。
“先说陆明远。”
赵恒低头看着锁链，声音发哑：“景和三十三年，陆明远查到青州运司船号重复，又顺着矿课账找到丰泰银庄。魏庭安担心他把证据送给韩正清，命我给他安一个不能翻身的罪名。”
“通匪证据是谁伪造的？”
“刑部员外郎曹文山改口供，青州营的钱管事提供假匪首。陆明远的私印，由他府中一个账房偷出来。灭门命令也是魏庭安下的，我只负责让青州地方官封城。”
程怀远握笔的手停住：“陆家上下七口，他连孩子也没打算留？”
赵恒笑得难看。
“魏庭安说，九岁的孩子也会认人。陆夫人和陆九能逃出去，是老高拼命拦住追兵。后来我派马六一路追到运河，仍没能把他们除掉。”
“军粮去了哪里？”
“粮根本没有买齐。四万石军粮先折成六万四千两，赵家拿八千两，冯庸分两万两，剩下的进入魏家控制的盐铁铺。边军收到的几千石陈粮，是从青州赈灾仓挪的。”
程怀远眼底压着怒意。
“百姓为何又被补征一次？”
“账面上必须平。”赵恒闭了闭眼，“魏庭安让冯庸批复船号调换，再让青州地方官谎报漕船受潮。补征的粮一半送去北境，一半卖给私矿。陆明远发现百姓交了两遍，才死咬着不放。”
“还有哪些官员参与？”
赵恒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户部、刑部、青州运司、通州税关，连宫中负责转呈奏报的内侍也有两个。每说一个名字，他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自己还能拿这些人换多少活路。
最后，程怀远问道：“魏庭安每年从盐铁与军饷中拿多少？”
赵恒抬起头。
“我只经手过六年，少说三百二十万两。他从来不把银子直接存进魏家名下。京中十二家商号、三处银庄，还有七名朝臣的族产，全替他藏过钱。”
程怀远收起口供。
“证据放在哪里？”
“丰泰银庄深库有兑票副本，冯庸府里保存朝官名册。魏庭安不信任何人，他让每个经手者互相留把柄。程大人若真能拿到那本名册，朝堂上至少要空出十个位置。”
旧日审讯到此结束。
如今那份被压下的口供，连同冯府名册一起摆在程怀远面前。冯庸烧账时来不及打开木匣，只能把整箱往井里推，反倒把赵恒留下的最后一刀完整送进了大理寺。
沈括翻过名册，脸色越来越冷。
“这里有三名现任三品官，两名边将，还有一个宫中内侍。赵恒当年已经交代，为何没有继续查？”
程怀远卷起口供。
“魏庭安以牵涉军机为由封了卷，赵恒又在正式会审时翻供。没有冯府名册作证，口供只能算一面之词。如今两样东西对上，他再也压不住。”
冯府管家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沈括看见他的动作，刀鞘压住他肩膀。
“想去哪？”
管家扑通跪下：“小人愿意作证。冯大人每月初三都会打开暗格，与丰泰银庄掌柜核账。名册上的官员若有升迁，他还会在名字后添一笔朱砂。小人只负责守门，从没拿过赃银。”
程怀远看向两名寺丞。
“把他单独押送，不许与冯庸见面。其余名册逐页誊抄，原件由禁军看守。今夜谁都不能离开冯府。”
子时过后，程怀远带着赵恒口供和朝官名册进宫。
景帝逐页看完，手指停在魏庭安名字上。这个把持户部十年的老臣虽已倒台，却一直把罪推给赵恒与青州地方官。如今赵恒亲供、冯庸名册、银庄副票全部对上，再没有半分推脱余地。
御书房内静了许久。
景帝合上口供，冷声吩咐：“传魏庭安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