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抵达冯府时，后院已经冒出烟。
沈括带人撞开侧门，两名家丁正抬着木箱往井边跑。见禁军冲入，其中一人松手便逃，另一人把箱子推向井口。
“拦住箱子！”
四名禁军扑上去，木箱半边已经悬空。最前面的军士用刀鞘卡住箱角，后面三人合力将箱子拖回地面。
沈括走到冒烟的书房前，一脚踹开门。
冯府管家跪在火盆旁，正往里塞账页。两名军士掀翻火盆，用湿毡压灭火头。已经烧焦的纸仍能看清丰泰银庄四个字。
沈括揪住管家的衣领。
“圣旨刚下，你们便开始焚账。谁送回来的消息？”
管家抖得牙齿打颤。
“小人不知道。半个时辰前，有人从户部侧门送来一张纸，只写了封府二字。夫人让我们把书房旧账烧掉，还让大公子从后门出城。”
“人呢？”
“禁军来前已经走了。”
沈括松开他，转头点了两队人。
“一队追北门，一队封冯家宗祠。所有箱柜当面编号，井、地窖、夹墙全部查清。谁敢再碰纸张，先拿下再问。”
大理寺的人随后赶到。
程怀远没有去正厅，直奔冯庸书房。赵恒案后，他查过太多官员宅邸。真正要命的账通常不会放在明面书架，多藏在主人随手可取、外人又不敢碰的地方。
他摸过书案底部，又敲了敲后墙。
一名差役在官帽架下发现半块新泥。
“程大人，这里动过。”
官帽架移开后，墙砖中露出一只铜环。差役拉动铜环，整面窄墙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排油布包。
最上面一包是银票。丰泰银庄、恒丰铁号与三家粮行的票号俱全，总额超过二十一万两。
第二包里装着官员往来书信。
程怀远拆开第一封，便看见魏庭安的私印。
“景和三十二年八月，青州军粮折银后，先补北仓亏空，余款分送冯、赵两处。陆明远查船号过急，应尽早处置。”
差役看得呼吸发紧。
“魏庭安已经伏法。这封信若是真的，便能证明陆通判遇害与军粮案直接相关。”
程怀远翻到下一封。
那是赵恒写给冯庸的回信，里面列着青州地方官、刑部旧吏、户部核验官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有银两数目。
名单最末还有三个如今仍在朝中任职的官员。
程怀远合上信。
“任何人不得抄录名单。把暗格封起来，请御史台与兵部派人共同验看。消息传出去前，先控制名单上的人。”
一名大理寺官差从后院跑进来。
“大人，地窖里发现九口银箱，还有刑部旧印模具。冯家大公子也在北门被禁军截住，车里装着两本丰泰银庄副账。”
程怀远刚要过去，沈括却从门外进来。
“宫里传话，冯庸在押送途中突然腹痛，嘴角发黑，像是服了东西。”
程怀远脸色一沉。
“人死了？”
“没有。押送军士发现得早，掰开他的嘴，从舌下抠出半颗蜡丸。随行医官灌了催吐汤，人已经送进大理寺医房。”
沈括把那半颗蜡丸放进证物盒。
“他入朝前便藏好了。若今日扳不倒韩正清，他不会用。如今冯府暗格被搜出来，他想把所有罪带进棺材。”
程怀远冷冷看向满桌书信。
“他若真想死，早在禁军摘官帽时便咬了。拖到押送途中才服，是想让人以为他已经没救，好给自己争脱身的机会。”
冯府女眷都被集中到正院。
一名年轻家丁听见冯庸服毒，忽然跪到沈括脚边。
“沈将军，小人有事要报。老爷出门前交代过，若午时还没回来，便让管家把地窖烧了，再给他送一壶杏仁茶。那茶壶夹层里藏着另一颗药丸。”
沈括低头盯着他。
“你为何现在才说？”
家丁咽了咽口水。
“老爷答应送小人的娘出城，可管家方才只带冯家大公子走，根本没管我们。小人不想替他们一起担罪。”
程怀远让人记下口供，又命差役把冯庸常用的茶具全部封存。
消息在傍晚送到柳河巷。
沈念安已经把念慈接回后院。阿芸正给薛远之换药，陆九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刚从城门撕下来的假海捕令。
徐三推门进来，将冯府搜出的东西说了一遍。
“二十一万两银票、九箱现银，还有魏庭安与赵恒的亲笔信。程大人说，只凭那封处置陆大人的密信，便能把军粮案与陆家灭门案彻底并到一起。”
陆九手指发紧。
“冯庸死了吗？”
“没死。药丸只吃了半颗，医官已经把人救醒。他现在躺在大理寺医房，嘴还硬得很，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薛远之把衣领拉回肩上。
“他不敢轻易招。魏庭安虽倒，名单上的旧官还在。冯庸若把人全供出来，他在外面的家眷也会被灭口。”
阿芸看向沈念安。
“程大人会不会真让他死在牢里？”
“不会。”
沈念安把案上的剔骨刀擦净，重新挂回墙上。
“他想靠死守住秘密，便让他活着。冯府的银子、书信与名册都在大理寺，他每闭一次嘴，程大人便能从账上多查出一个人。等那些人知道他护不住谁，自然会抢着先开口。”
念慈抱着一小碗肉汤从后院出来，听见众人谈冯庸，脚步放轻了些。
“姐，那个坏官醒了以后，还会派人来抓陆九哥哥吗？”
陆九接过她手里的碗。
“不会了。他如今连大理寺的门都出不了。”
院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大理寺差役在肉铺门前下马，出示腰牌后没有进后院，只将程怀远的口信交给徐三。
徐三看完，抬头望向沈念安。
“程大人说，冯庸已经押入大理寺，明日提审。”
他把纸递过去，上面只有最后一句话。
“沈掌柜，你要来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