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夹起最薄的一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肉纹整齐,边缘没有拖刀,十片的厚薄只差了半线。
“能卖。”
念慈一下笑开,赶紧把盘子护进怀里。
“那这盘不能煮汤。周夫人三年前订过我的第十片,我得先送一片去周府。剩下九片摆在肉案上,谁来得早便卖给谁。”
胖婶端着长寿面进门,听见这话便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今日是你八岁生辰,切出的第一盘肉还要拿去卖。照你这么算,晚上这桌席面是不是也该收我们饭钱?”
念慈认真想了想。
“胖婶帮着揉了面,可以抵饭钱。徐三哥送来两只鸡,顾秀姐姐做了新鞋,也不用付。陆九哥哥什么都没带,他要洗碗。”
“谁说我没带?”
陆九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少年已经比三年前高出一个头,国子监的学服也换了两回。他跨进门槛,把一只长木盒放到柜台上。
盒中是一套新磨的小刀。
切片刀、剔骨刀、月牙刀,各有半尺长。刀柄裹着防滑的细麻,刀鞘上还刻了一个端正的“慈”字。
念慈眼睛亮了亮,却没有伸手。
“姐姐说过,我没学会看骨缝以前不能碰剔骨刀。你送三把,是想让我挨三顿罚吗?”
陆九把木盒合上,嘴角抽了抽。
“刀是刘会长让人打的,字是我刻的。切片刀今日就能用,另外两把等你长大再开刃。你若不要,我便拿回去给国子监饭堂切萝卜。”
念慈马上抱住木盒。
“送出的生辰礼不能反悔。你刻字不算太好,我先收着,往后再让韩爷爷重刻。”
陆九忍了三年,还是没忍住屈指敲她额头。
“先生每月回信都问你的字。他若知道你嫌弃我,下一封信便会多给你十页字帖。”
陆夫人从后院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已经从青州祭祖归来,在京城与青州之间往返了数次。忠烈府修缮完毕,她却更喜欢来柳河巷小住。此时听见儿子又拿韩正清压人,当即把一叠空碗塞进陆九怀里。
“念慈说得没错。你只带一盒刀,没带吃食,今日的碗归你洗。国子监若连洗碗都没教会你,明日我去问祭酒。”
陆九抱着碗,脸色发僵。
“母亲,我上旬刚考过律疏甲等。祭酒若知道您来问洗碗,一定会把这件事写进监中旧录。”
院里笑声不断。
阿芸提着两盒新制的胭脂进来。三年间,芸香斋已经从一间小铺扩到隔壁,雇了四名女伙计。她自己仍每日守柜台,遇到颜色特殊的香粉才亲手调制。
“念慈,这是你挑的桃花色。今日不卖,只送给你。等你再大些,可以用来描口脂。”
念慈捧着盒子,闻了闻。
“里面有桂花油,还有一点紫草。阿芸姐姐,你是不是少放了蜂蜡?天气热了容易化。”
阿芸故意板起脸。
“八岁便来挑我的配方。再过两年,芸香斋的掌柜让你来做。”
“我得先管肉铺的账,没有空。”念慈把胭脂盒收好,又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册,“林家今日拿走一百六十斤肉,周府订了十二斤肋排。等我核完账再吃面,不然晚些容易忘。”
沈念安把账册抽走。
“今日歇半天。错一笔账能重算,长寿面坨了不能重新煮。”
柳河巷前后摆了三张桌。刘铁手、孙掌柜、林管事都带了礼,徐三与顾秀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坐在檐下。老高也带着妻女赶来,右腿仍有些跛,城门司的差事却做得稳当,去年刚升了验车小头目。
席面刚摆好,肉铺门口便停下一辆青布小车。
车身没有府徽,赶车人穿着普通灰衣,鞋底却干净得没有一点泥。
一名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穿深青长衫,腰间只挂了一块无纹玉佩。衣料看着低调,袖口暗纹却织得极细。男子进门后先看御题匾额,再看肉案上的十片肉,目光最后落到沈念安身上。
“今日还做生意吗?”
胖婶擦了擦手。
“客官来得不巧,今日给念慈过生辰,只卖早上备好的肉。您要哪一块,我替您称。”
男子没有看她指的腿肉。
“我从北城过来,想请沈掌柜亲手切两斤五花。若今日不接客,我可以等。”
陆九放下手里的碗。
北城达官贵人多,寻常人买两斤肉不会专门走半座城。眼前男子说话不急,站姿却稳,抬手时袖口不曾碰到肉案,像是习惯了身边有人伺候。
他正要询问,沈念安已经走到案后。
“客人想怎么吃?”
男子看向那块肥瘦均匀的五花。
“家中老人牙口不好,想吃肉,又咬不动硬筋。只说炖烂便可,沈掌柜看着切。”
“老人能不能吃甜?平日是否忌油?”
“能吃一点甜,吃多了咳。太肥也受不住,一顿最多两块。”
沈念安换了窄刀,从五花靠近肋条的位置切下一段。
“这块肥三瘦七,肉筋细。不能切一寸方块,要顺肉纹切成半寸厚的长片。先焯水,再用萝卜垫锅,小火煨一个半时辰。糖只在收汁时放半勺,肉软却不会散。”
刀锋贴着筋膜走过,二十四片肉依次落在油纸上。
男子一直看着她的手。
三年前,京城传遍九岁屠户三刀拆猪。如今她个头长高,落刀时仍没有多余动作。肉案周围人声不断,她连一眼都没被带偏。
男子心里那点试探渐渐压了下去。
传闻容易添油加醋,刀口却做不了假。
“沈掌柜每日都亲自切肉?”
“难切的肉我来。普通分割由行会学徒做。”沈念安称过斤两,“两斤一两,多的一两不算钱。加刀工,共九十五文。”
男子身后的车夫取出碎银。
念慈已经抱着钱匣走来。
“铺里找不开五两银子。客人若没有铜钱,可以留姓名住处,明日让伙计送肉时收账。”
车夫脸色微变,像是没料到买肉还要登记。
男子却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数出九十五文。
“我姓景,住北城。今日只是路过,不必送货。”
景姓并不稀奇,陆九眼底的疑色却更重。
男子接过油纸包时,拇指在纸绳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像在验封口,也像是常年经手公文留下的习惯。
沈念安扫过他的右手。
虎口没有握刀的茧,食指内侧却有厚茧。常年执笔的人不少,可他掌心另有一道浅痕,像旧时拉过硬弓。
“客人还要别的吗?”
“再要一根前腿骨。”男子看向后院席面,“既然是小掌柜生辰,骨头算我给她添一道汤。”
“生辰礼不能拿铺里的货送。”念慈把一根筒骨放上秤,“二十七文。您若要送我,可以另买糖。”
男子低头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笑意。
“沈家账算得严,是好事。”
他又付了钱,转身走到门口。上车前,却回头看了一眼沈念安。
“沈掌柜手艺天下无双。”
青布小车驶出巷口,很快混入街上的车马。
陆九走到门边,盯着车影消失的方向。
“他连府中老人几颗牙都说得清,却不知道两斤五花该怎么切。若真是家中采买,不会自己来。”
刘铁手摸了摸案上的刀口。
“也可能只是慕名。你们这些读书人见谁都像查案,肉铺开门,总不能只许熟客进。”
沈念安收起男子用过的铜钱。
其中一枚景和通宝磨损很轻,铸口来自三年前才启用的内库新模,市面上极少流通。
她没有声张,只对徐三说道:“看一眼车往哪边走,不要跟近。”
徐三已经绕到后门。
不到一刻钟,他又从墙外翻了回来,鞋底沾着巷尾的湿泥。
他没有去碰桌上的酒,先把后门关紧。
“沈姐,那人不是来买肉的,巷口还有人盯了你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