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积雪已经没过马腹,探路兵走出三里便看不见官道。峡谷两侧还有雪块滑落,今日强行进山,粮车会连人带骡堵死在里面。”
郑闵把探路图铺在庞虎面前,右臂藏在披风下,只用左手指向峡谷。
“后路同样在落雪。粮队只能守住谷口,等修路营清出一条车道。按现在的雪势,至少要停三日。”
庞虎看向营外:“三日吃掉多少粮草?”
孙文绍抱着军需册上前:“八百护粮军、民夫与牲口合计,每日需米豆四十余石。若风雪不断,还要多添柴炭。卑职建议减去一成口粮,先保牲口豆料。”
梁顺站在帐门外送饭,听得脸色发紧。
赵大勺却先开了口:“军士昨日赶了六十里,夜里又护车,现在减饭,明日连雪铲都抬不动。牲口要保,人也不能饿着干活。”
孙文绍皱眉:“伙头营只管开灶,军粮如何调配由军需营决定。若三日后道路仍未打通,今日省下的一成便能多撑半日。”
沈念安把热汤放到案上:“大雪停军,行路耗粮减少。巡车与铲雪的人按原份例发,留营者少半勺即可,不必全营减一成。豆料先用清河驿新补的二十袋,省得翻动中列粮车。”
孙文绍目光落在她腰间竹筒上。
“沈验看连全营一日吃多少都算过,难怪拒了我的饭。只是军需账复杂,光靠伙头营那把扁担秤,算不出三日损耗。”
庞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按沈念安说的发。干活的人吃足,留营的人减半勺。孙文绍每日把用粮数送到本将帐中,少拿风雪当糊涂账。”
孙文绍只能躬身:“卑职领命。”
粮队在峡谷口扎下车阵。第一日雪势最大,军士轮班清理营帐,刚扫出的道路转眼又被覆盖。
伙头营三口锅从早烧到晚。梁顺顾着热水,赵大勺带人熬粥,沈念安则逐批检查送来的米豆。
午后,孙文绍亲自送来五袋米。
“中列道路被雪堵住,这五袋先从我的辅车上取。袋重都在册中,沈验看只要验过粮色,便可直接下锅。”
沈念安拆开一袋,米粒干燥,没有霉味。
“粮没有问题。陈小满,把车号记进领粮册,五袋分别过简秤。”
孙文绍按住袋口:“这几袋本来便是军需营备用粮,昨日已经过官秤。外面风雪大,再搬去伙头营称一遍,只会让袋口进水。”
赵大勺抱着扁担走来:“秤架就在灶棚里,走不到十步。孙书吏既然担心进水,让你的人抬进去便成。”
孙文绍松开手,笑意冷了几分:“赵老兵如今越发会管账。既然你们坚持,便称吧。”
五袋粮没有短重,甚至比标准袋多出两三斤。
陈小满看着平衡的扁担,小声说道:“难道咱们猜错了?他的辅车真只装备用粮。”
沈念安没有回答。粮袋底部沾着新鲜木屑,辅车常年装文书与私人物件,车板却不会凭空多出装粮留下的碎屑。
傍晚换岗时,她看见两个杂役推车进孙文绍的辅车旁。五只瘪下去的旧线粮袋被塞进车厢,上面很快盖了厚毡。
孙文绍白日送来的五袋足重粮,显然是提前准备给她看的。
入夜后,雪仍没有停。
赵大勺把最后一锅热水抬下灶,低声说道:“辅车停在军需帐后,左右都有岗。你想靠近,至少要经过两处火把。”
“我不翻车,只称车重。”沈念安把一根粗绳缠进袖中,“今夜称一次,雪停前再称一次。若重量继续增加,说明他还在往里面转粮。”
赵大勺盯着她:“扁担秤托不起整辆车。我早年随老屠户称过活牛,倒有一把轮轴秤,能借车轮受力。只是误差不小,不能当官秤证据。”
“只要前后用同一把秤,误差便不会影响增重。”
赵大勺去灶车底下摸出一根旧铁杆。铁杆一端带钩,中间刻着已经磨浅的刻度。
“这是老屠户留下的。他怕有人从肉车上偷肉,夜里便用铁钩托车轴。左右轮各称一次,虽算不出准确斤数,却能看出车上少了多少。”
陈小满凑近说道:“我去引开守岗的。他们今晚来领过两次热水,我便说第三锅水烧好了。”
“你只敲勺,不要开口提辅车。”赵大勺把铁杆交给沈念安,“有人靠近便敲两下,我会掀锅盖挡住车边。”
三更刚过,军需岗果然来伙头营取热水。
陈小满抱着木桶,故意在雪地里滑了一跤。两名守岗军士过去帮忙,赵大勺同时掀开大锅,白雾遮住半边营地。
沈念安贴着粮车钻到辅车后方。
她把铁钩卡进左轮车轴,另一端垫上木块。车轮离地半寸时,刻度停在第六道深痕。右轮更沉,铁杆压到第八道才抬起。
车厢里至少多了十袋粮。
她用指甲在竹筒内壁刻下两道位置,刚要收钩,辅车里忽然传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里面藏着人。
沈念安没有抬头。她松开铁杆,让车轮恢复原位,借白雾退到灶车后。
孙文绍从辅车里掀起一角厚毡,只看见雪地上残留的一道细沟。
他披衣下车,蹲下摸过车轮旁的铁钩印,脸色沉了下来。
“明日把辅车调到峡谷最里面,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雪夜称我的车。”
远处山壁传来一声闷响,守夜军士举起火把高喊:“雪崩压路,两匹驮马被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