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活马,绳索从侧面套,谁也不许站到雪层正下方。山壁还在落雪,人若全挤过去,再塌一次便救不回来。”
庞虎带人赶到峡谷边,抬手将冲上去的军士分成两队。
“郑闵带人挖左侧,修车营卸掉后车套具。孙文绍核对马号,哪辆车失去牲口,天亮前报出分装办法。”
孙文绍看着埋进雪里的马背,急声说道:“将军,雪层太厚,两匹马恐怕已经没气。此处随时会再塌,为两匹牲口让军士冒险不值。”
庞虎扯过一根麻绳:“它们替军粮拉了几百里,活着便要救。你若只会站着算账,滚回帐里把辅车上的粮也算清楚。”
孙文绍眼皮一跳:“卑职的辅车只有文书与私人物件,将军为何突然问起?”
“本将问一句,你便心虚?”庞虎冷眼扫过去,“昨夜伙头营领粮,五袋全从你的辅车出。今日重新编车,那辆车也要列入军需副册。”
孙文绍强压下不安:“卑职会补入册中。”
半个时辰后,两匹马被拖出雪层。一匹脖颈僵硬,早已断气;另一匹腹部还有微弱起伏,却因受冻太久,没能撑到天亮。
陈小满蹲在马旁,眼圈发红:“它们前日还拉着右列第五车。那匹枣红马见到豆饼便抢,怎么一夜就没了?”
赵大勺拍了拍他肩膀:“把套具卸下来,能用的别糟蹋。马肉也要验,若没有病伤,可以留作军粮。”
沈念安检查过马鼻、眼膜与腹部:“两匹马都没有疫症。冻死的那匹肉能吃,受挤压死的要切开看淤伤,坏掉的部位不能入锅。”
孙文绍翻开册子:“右列第五车与第八车失去拉马。两车粮分装到前后空位,车架拆下交修车营。为免再堵路,今日午前必须完成。”
沈念安抬眼:“两辆车各装三十石,附近粮车已经满载,怎么分?”
“每辆添两三袋,十几辆便能装完。”孙文绍说道,“沈验看只负责验粮,分车由书吏记册,不劳你操心。”
赵大勺把刀递给她:“伙头营今日缺人。你验完马肉,还得带小满去帮忙卸粮。车阵若拖到午后,咱们的柴车也出不去。”
孙文绍想拒绝,庞虎却已经开口:“让她去。她记袋重比你的书吏清楚,分装时顺便验封条,省得又出现破袋。”
右列两车的防雨布被掀开,六十多袋粮依次卸下。
沈念安与陈小满站在车边,一个验袋,一个报号。
“右五第一层,户部仓原印,袋口完整。第二层左三,旧线补口,重量偏轻,先放到复验区。”
陈小满抱住粮袋,高声重复:“右五第二层左三,旧线补口,放复验区。”
负责记录的书吏脸色发黑:“沈验看,今日只为分车,没有官秤。你每袋都挑一遍,午前根本做不完。”
“封条破损的袋子若混进别车,往后出了短重,便查不到原车。”沈念安用木签挑起封蜡边缘,“你若肯在册上写明由自己担责,我可以直接放行。”
书吏不敢落笔,只能催人继续搬。
孙文绍站在旁边,起初还算镇定。等沈念安看过第二十袋,他的手指开始反复摩挲册角。
她查得太细。
旧线只是袋口,封印却牵着户部仓。只要封条看似完整,沿途复验便不会拆袋。孙文绍原以为蜡印新旧混在三千车中,谁也不会逐一比较。
沈念安却把四只袋子并排放到雪地上。
“这几只封印是后来盖的。”她指向蜡面,“原印颜色发暗,边缘吃进布纹。后盖的蜡浅,印章压得太急,底部还留着气孔。”
书吏急忙说道:“蜡色深浅与熬蜡火候有关。户部各仓用料不同,不能凭颜色断定重封。”
“所以我只标记,不定罪。”沈念安将四只袋子分开,“原印一边,浅蜡印一边,分装时不要混。”
孙文绍走近一步:“沈验看昨日称辅车,今日又查封蜡。你到底怀疑军需营多少事,不妨一次说清。”
沈念安看向他:“我昨夜没有称辅车。孙书吏为何知道有人靠近过车轮?”
孙文绍心头猛沉。
周围几名军士同时望来。他昨夜发现钩痕,消息只告诉了心腹。沈念安若没有去过,便不该知道称车;可他自己先说出口,等于承认辅车旁有异常。
他很快改口:“我只是听守岗军士说伙头营带着旧秤走动。既然你没有称,那便算我误会。”
“孙书吏的守岗人眼力很好。”沈念安把下一只粮袋翻过来,“隔着一夜大雪,还能看见旧秤。”
孙文绍没有再接话。
两个时辰后,六十多袋粮全部分装。沈念安从中找出四十三袋浅蜡印,其中三十一袋缝着同样的旧线。
它们被分散到十六辆车上。
陈小满累得手臂发抖,仍小声报出最后一个位置:“右十七,底层靠车头,两袋浅蜡。沈验看,竹筒还能刻下吗?”
“能。”
沈念安借着洗手,把十六个位置全刻进内壁。竹筒外侧仍旧干净,筷子插进去,也看不见一处痕迹。
孙文绍回到军需帐,抬手便将书吏的册子摔在桌上。
“今晚把四十三袋全部调开,不能再留在她记过的车上。”
书吏脸色发白:“各车位置都由副官重新登记,再动便会留下换车记录。伙头营又有人盯着,咱们怎么避开?”
帐外忽然响起两声清脆的勺响。
孙文绍猛地掀帘,却只看见赵大勺端着空锅走过。赵大勺没有回头,手里的筷子却横放在碗沿上。
沈念安看懂了。
有人正在靠近,今晚不能谈竹筒里的四十三处浅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