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头营拆掉两口慢锅,只留一口深锅架在车上。前队行军时添米,午间不停车,粥熟后由各营轮流来领。”
庞虎把急行路线压在案上,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修车营分成三队,昼夜跟车。军需营每日只点一次总数,入夜再抽查封条。三日后必须穿过狼牙岭,谁敢拖慢整队,按军法处置。”
孙文绍翻看路程,低声提醒:“将军,三日赶七日路,车轮与牲口都撑不住。若中途再坏车,损耗只会更大。”
“停在峡谷里,黑水关便要断粮。”庞虎冷冷看他,“你若担心损耗,便把辅车上的东西卸掉,空车留给坏轮。军粮多一袋都比你的私物重要。”
孙文绍脸色发僵,只能领命。
伙头营连夜改车。梁顺把深锅固定在四根铁架上,又用湿布裹住锅耳。
“车一颠,粥便往外泼。沈验看坐在车头添水,我守后面看火。赵叔负责领粮,小满沿路给各营送碗。”
赵大勺看了一眼沈念安的左脚:“她不能坐车头。那地方颠得最狠,脚底旧伤经不住三日。让她坐粮袋上,只管验米。”
沈念安系紧绑腿:“锅在走动中受风,火候每半个时辰都会变。梁顺既要看柴又要搅粥,忙不过来。我坐车头能看见路况,遇到下坡提前压火。”
梁顺拍了拍铁锅:“我如今能分清松木与硬柴,没你想得那么笨。你若脚疼便直说,别等粥煮熟了,人先从车上滚下去。”
“还没裂。”
赵大勺听见这三个字便皱眉:“没裂不等于不疼。你昨日走路已经偏着左脚,今早鞋底又垫了两层布。真当我们都看不见?”
开拔号角响起,沈念安背起竹筒:“先赶路。狼牙岭前若有平地,我会换车休息。”
粮队驶出峡谷时,积雪仍没清净。前车碾出泥沟,后车沿着车辙一辆辆颠过去。
深锅里的米水不停晃动。梁顺蹲在灶口添柴,几次险些被甩下车。
“左边有坑!”陈小满在前方高喊,“梁哥压火,锅要歪了!”
沈念安抓住锅架,另一手掀开半边锅盖。车轮压进深坑,热粥涌到锅沿,被她用长勺挡了回去。
梁顺惊出一身冷汗:“这一锅若翻,午间三百人没有饭。庞将军急行便急行,怎么连半刻都不肯停?”
赵大勺骑着骡子从旁经过:“少抱怨,前队已经派人来领粥。每碗少盛半勺汤,先让他们拿走,锅轻些也安全。”
第一日走到深夜,粮队只停了一个时辰。军士靠着车轮睡,伙头营却还要补第二日的米水。
沈念安下车时,左脚踩地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扶住车板,没有出声。
脚底水泡已经磨破,旧伤边缘也裂开一道细口。雪水顺着鞋缝渗进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粗盐上。
陈小满抱着柴跑来:“沈验看,郑副官让我问您,今日那四十三袋浅蜡粮有没有换位。他正带人点车,若位置变了,今晚便先扣下。”
“右十七少了两袋,移到中二十一。其余位置没变。”沈念安把竹筒递过去,“只报车号,不要把竹筒交给任何人。”
陈小满接过后没有走,低头看向她的鞋:“您的左脚在流血。”
沈念安低头一看,鞋边果然洇出一小块暗色。
“磨破了一层皮,洗净包好便能走。”
赵大勺从灶后出来,脸色难看:“你每次都说能走。从青州走到京城时也这样?脚底烂了便垫布,布湿了再垫一层,直到不用看也知道往哪边偏脚。”
沈念安坐到木箱上,解开鞋带:“急行只剩两日。我坐车时可以晾伤,不会拖慢。”
“车头要看火,粮袋要验,哪一件能让你真正坐下?”赵大勺端来温水,“今晚我替你包。明日再敢落地走半日,我便把你的鞋藏进锅底。”
郑闵掀开灶棚帘子时,正好看见染红的布条。
他的右肩仍吊着,脸色也因连日巡车显得疲惫。
“伤成这样,为何不报?”
沈念安看了一眼他的吊带:“副官的肩也只歇了一夜。”
“我有马。”郑闵把腰间缰绳扔给陈小满,“明日午前,我坐军需车巡队。马给沈念安,她在马上照样能看粮车,也不用踩地。”
沈念安拒绝道:“副官要往返三列,坐车太慢。我的脚包好后能撑半日,不必换马。”
郑闵语气沉了下来:“这匹马跟着车队走,不需要你控方向。你若从马上看见异常,随时叫停。明日午后还我,够不够?”
赵大勺已经接过缰绳:“够。她若不骑,我便让陈小满把她绑上去。”
第二日天未亮,粮队再次开拔。
郑闵的马被牵到伙头营旁。那是一匹高大的黑马,背脊比沈念安的肩膀还高。
陈小满蹲下身:“沈验看踩我膝盖上去。您抓稳马鞍,别碰右边的刀袋。”
沈念安踩住他的腿,借力翻上马背。黑马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她赶紧攥住缰绳,圆脸绷得比验病猪时还严肃。
赵大勺抬头看了半晌,忽然扶着车辕笑弯了腰。
“沈掌柜,你的脚连马镫都够不着!”